倘若美国从内部崩溃,那导火索必定是这一行业?,美国如何崩溃
时间: 2026-02-25 01:38作者: 谢容儿【导读】人工智能常被赋予一种先锋性、革命性的色彩,然而,这一技术奇观的存在与发展其实深植于现实基座之中,资本的逻辑、政治的逻辑、能源-算力的逻辑共同左右着它的未来。在大模型技术路线高度依赖芯片与电能、数据与资本密集型投入的特性下,美国人工智能行业正逐步走向金融泡沫化的豪赌,并不可避免地与社会资源分配与公共治理之间产生深刻的张力。
本文揭示了美国AI行业危险的金融泡沫化趋势、对能源与电网系统的破坏以及对人民生活的侵蚀,这些问题构成了美国特色的AI大模型发展的可持续危机。看似如日中天的科技高塔,其实建立在脆弱的资本信心与不断加深的社会矛盾之上。而与此同时,中国开源大模型的飞速进步不仅证明了美国科技制裁的失效,更证明在美式的金融主导、资源掠夺与社会成本转嫁的发展模式之外,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第1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狂飙的美国AI还能跑多远?
何彦晖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国际治理创新学院
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的次日便与OpenAI、甲骨文、软银共同宣布投资超5000亿美元的“星际之门”(Stargate),即在美国本土大规模建设AI数据中心。随后,微软、亚马逊、谷歌连同英伟达激进布局,纳斯达克大幅上涨。然而,随着科技巨头多次曝出“左脚踩右脚”式的循环交易引发恐慌,关于AI投资泡沫的争论升温,纳斯达克出现回落。面对潜在的泡沫,金融资本、科技资本和美国政府选择统一战线,继续加大投资规模,但是有关泡沫的担忧并未化解。本文试图解析当前的AI泡沫之争,并且探讨这背后美国AI发展路径的可持续性问题。
▍泡沫之争
人工智能是一种数字服务商品。作为AI产品的供应商,科技巨头正在大规模建设扩张名为AI数据中心的工厂,其中,以英伟达的图形处理器(GPU)堆砌的服务器是生产机器,而后者需要消耗源源不断的庞大电力;同时,科技巨头还要花费数十亿美元向顶尖科技劳工发放年薪,以及同多家训练数据供应商(包括国际媒体、网络社区等)购买“原材料”。因此,美国AI大模型的主要生产成本有5部分:土地、芯片、电力、人力和训练数据。
与以中央处理器(CPU)为主的数据中心不同,为了高效训练生产大模型,AI数据中心在占地面积、耗能上都显著高于传统数据中心。美国目前正在建设的AI数据中心,一座就包含数万张单张价格数万美元的GPU,因此大模型的生产成本以万亿美元计,预计2026年仅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四家企业就要花费4000亿美元。金融机构预测数年内科技巨头将要花费1.4万亿美元,并且通过金融手段再融资约1.5万亿美元,全部用于建设数据中心。此轮泡沫之争,正是出现在科技巨头通过多种金融手段,不断推高土地、芯片和电力等生产性支出的背景下。
当英伟达与OpenAI等人工智能上下游企业达成多笔天价交易后,这些“循环交易”加剧了全球市场对泡沫危机的恐惧。具体而言,认为这背后存在泡沫的想法源于两个事实:
一是美国AI大模型产业的高度金融化。Meta、微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不仅纷纷发行企业债券进行融资,还不断“创新”融资方式。比如Meta与金融资本达成的300亿美元数据中心融资协议,通过设立特殊目的载体(SPV),Meta实际只拥有该数据中心20%股权,这使得公司的资产负债表看上去是健康的,从而能够持续融资。一个夸张的数据是几家科技巨头在2025年发行的债务规模超过1200亿美元,相比之下,过去5年债务规模的平均值仅为280亿美元。
二是夸张的收益预期驱动的合作生产模式。目前,AI大模型的收入仍旧是以订阅和API收费为主,OpenAI的年收入也只有数十亿美元。但是,以它为中心驱动的投资却已经达到万亿美元规模。并且,这些投资看起来并不“健康”。OpenAI、英伟达与甲骨文的“循环交易”最为典型,也是引发泡沫争论的重要导火索。英伟达通过投资锁定长期需求,需求方OpenAI又通过采购承诺反哺供给方营收,甲骨文、CoreWeave等企业则为需求方配套建设数据中心等基础设施。2025年9月OpenAI接受英伟达1000亿美元投资,用以从英伟达采购500万张芯片,相当于后者2025年的总产量,这些芯片又将装载于甲骨文的数据中心。此外,OpenAI也与韩国的顶尖存储芯片生产商SK海力士、三星电子达成协议,提出的存力需求超出现有产能水平两倍以上。AI巨头还基于预期采购大量尚未能投入的电力,比如需要耗费数年重新启动或者建成的核电站电力,等等。在收入模式尚未明确的情况下,美国AI大模型产业依靠夸张的预期,通过复杂的金融手段,带动了纳斯达克和美国经济的“繁荣”,数据显示如果剔除AI相关支出,美国在2019~2025年间的投资增幅仅为0.3%,2025年上半年其他经济领域的总资本支出甚至是下滑的。
由于有关泡沫的争论日益激烈,科技巨头不得不正面做出回应,下场引导舆论。众多高管实质上均承认泡沫的存在,但他们对泡沫进行“辩证式”的分析,并且认为应对“泡沫”的唯一方式是追加投资。OpenAI的CEO曾直言AI的融资狂热不合常理,现在正处于泡沫之中;亚马逊的创始人则公开表示,AI泡沫更像是工业泡沫而非金融泡沫,它能带来积极影响,社会也能从中受益。这一说法也得到了美联储官员的认同。为了与世纪之交的互联网泡沫危机相区隔,英伟达CEO黄仁勋提供了一个被广泛传播的判断,即当前科技巨头的现金流远超当时的核心企业,因此,他们认为情况截然不同,泡沫不会破裂。同时,Meta的CEO则多次提出在AI领域的超额投资风险远小于不投资风险,进一步追加投入反而是美国科技巨头回应危机的唯一路径。
但泡沫的争论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2025年下半年以来,随着科技巨头现金流的说法受到挑战,市场需要更大的实质性利好抵消担忧,科技巨头便需要更夸张的投入和更多的风险融资,导致这轮泡沫进入一个恶性循环。2025年8月,为OpenAI提供算力支持的甲骨文因巨额AI投资导致年度赤字达到97亿美元。这是该公司自1990年以来首次年度现金流为负,光是为得克萨斯州的AI数据中心购置燃气发电机就需要每年投入10亿美元。即便如此,仍然有大型投资机构乐观地相信甲骨文可以渡过该阶段,并取得可观的利润率和现金流。然而,2025年10月开始,甲骨文的股价持续下滑。到了2025年末,美国AI发展的悲观情绪达到一个高峰,不仅甲骨文的股价从高峰下跌超40%,几家科技巨头信用违约的金融衍生品交易量在4个月内攀升90%。AI泡沫危机的争论,也致使英伟达进退维谷。当英伟达财报表现强劲时,往往被认定属于泡沫叠加的虚假繁荣,当收益勉强达到预期时则被认为泡沫开始破裂。作为OpenAI的核心资方,软银已出售全部英伟达股份,进一步佐证了后者的发展困境。美国AI产业的发展舞台逐渐演变为金融资本的角逐,不断追加投资的大模型信仰者,和坚定做空的泡沫食利家,携带着全球资金共同且持续涌向AI。
▍可持续之问
AI泡沫的争论尚未落定。除了金融风险之外,AI发展的背后还存在社会层面的可持续危机。随着美国进一步押注AI大模型产业,经济活动正在不断制造政治风险,尤其是对于特朗普领导的共和党,早已陷入两难困境。
首先,数据中心的狂热投资进一步推高美国人民的生活成本,“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问题成为共和党政治失利的重要原因。其中,居民电价是关键议题之一。由于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需要美国新增庞大的电力,后者又必须依托可靠的电网系统,于是出现巨额的电网升级维护成本。科技巨头一再阻挠强制分摊电力成本的政策法案,导致美国居民电价出现大幅上涨,数据显示在一些数据中心集中区域,单月电价较五年前上涨267%。美国能源署的报告显示在通胀和电网升级的背景下,过去五年全国平均电价上涨25%。当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州许诺近千亿美元的人工智能产业投资,连带着密歇根、俄亥俄等重要选举州,有约25%的居民无力支付水电费。于是在2025年末,民主党人迅速以“可负担性”作为政治口号赢得包括纽约市长在内的一系列选举。
除了电费引发的政治危机,大模型的生产对于电网稳定性的破坏,在加剧美国人民生活风险的同时,也对美国国家治理能力带来巨大挑战。大模型生产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巨大负载,从而剧烈扰动电网系统。英伟达的报告直接承认了大模型的训练需要成千上万张GPU近乎完美且同步地执行多轮高强度计算,电力负载特征呈现大规模且快速的激烈波动,对“公用电网的稳定性构成重大威胁”。相关专家表示,数据中心用电峰值会在数秒内达到平时用电量的10倍;在以往的商品生产惯例中,几乎不允许突然启动大规模生产,比如迅速运转一座冶炼厂,均须提前通知电力公司做出相应准备,降低电网风险。此外,由于AI数据中心都是高精密设备,对电压十分敏感,美国科技巨头为了避免服务中断,它们一般在监测到电力波动异常时就会令数据中心从电网离线,转为独立发电。这极易导致电力供应瞬间过剩和电网崩溃。2022年12月得州西部一个变电站的变压器故障,上百座数据中心便无预警离线。此后,负责电网可靠性的联邦监管机构NERC指出随着AI数据中心上线,全美电网崩溃风险持续加剧。2024年,美国得州电网管理委员会ERCOT提出提案希望科技巨头在常规波动时不要离线,遭到科技巨头的强烈反对,提案被撤回。OpenAI的“星际之门”数据中心在全美大幅扩张的同时,美国发生了多起大规模停电事件,包括2025年12月旧金山发生的大停电,甚至导致无人驾驶服务全面中断等次生问题,它们表明美国电网的稳定性及其背后的国家治理能力是AI大模型产业发展的关键矛盾之一。
其次,特朗普逆全球化政策的波动性,构成美国AI大模型产业的另一层泡沫,持续叠加投资震荡和美国人民的经济风险。美国人民当下与未来的财富均大比例押注AI,约半数美国家庭财富投资于股市,这打破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纪录。与此同时,美国各州养老基金正在大举入市,不仅购买科技公司的股票,并且高度参与后者的债务融资。这意味着美国社会生活与AI大模型产业发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特朗普的关税战释放的不确定性又在持续震荡市场。美国的AI数据中心高度依赖进口设备,不仅包括GPU,还有电力变压器等基础硬件。由于特朗普的逆全球化政策,数据中心的建设成本增加、建设进度迟缓,以CoreWeave为代表的重要AI算力供应商股价出现剧烈波动,一度导致纳斯达克震荡。如果特朗普希望制造业回流,提升供应链安全,他又必须面对被AI数据中心推高的包括能源、土地在内的大量的制造业成本。事实上,为了遏制AI数据中心建设进展迟缓导致的金融恐慌,特朗普不得不在中间品进口等相关领域放松逆全球化的力度,甚至违背对其核心选民的政治承诺。特朗普第一次上台时,曾许诺了富士康将在威斯康星州建立液晶面板厂。实际上,即便联邦与州政府予以巨额补贴,该项目后来仍然流产了。更能体现美国产业结构矛盾的是,微软趁机接手并宣布投资建设一系列AI数据中心,“星际之门”的数据中心也已扩散至铁锈地带。当地居民不仅未能享受制造业回流带来的利处,还正在分担更为昂贵的生活支出。因此,当制造业回流的政治经济承诺因AI产业发展而一再失效,特朗普便选择在文化外交等层面推出更为激进的政策以回应其选民,这又将反过来加剧纳斯达克的动荡和美国人民的风险。
整体而言,不只是经济上的泡沫危机,美国AI产业还面临更为严峻的社会与产业层面的可持续发展危机。美国的执政者、科技巨头和金融资本全力押注AI,从“星际之门”到“创世纪计划”,从纳斯达克、养老基金到私募资本。同时,美国AI数据中心的投入需要持续稳定的全球化政策,这就必然进一步虹吸反全球化群体的政治经济利益。美国的AI数据中心建设被不断包装成有助于本地,尤其是锈带转型的新投资,但实质上却更加有利于科技资本和金融资本的快速增殖。这一组矛盾成为具有美国特色的AI大模型发展的可持续危机。2025年下半年共和党的多轮政治选举失利,一定程度上证实了AI数据中心的狂热投资的不可持续性,即便是特朗普也不得不用购房贷款、现金分红等“福利政策”应对民主党提出的“可负担性”问题。由此,对于美国来说,如何避免扩大投资潜在的政治风险,如何应对投资衰减后可能的金融崩盘,均是其发展AI大模型产业的重要问题。
▍美国式数字资本主义与中国式现代化的信息科技发展路径
随着产业金融化程度越来越高,美国信息科技产业发展以危机消化危机的趋势也愈发频繁。ChatGPT等大模型的登台,实质上也与21世纪第一个10年中期诞生的区块链与加密货币行业在2022年遭遇的崩盘危机紧密相关。这一与金融投资紧密相关的信息科技产业遭遇危机后,美国金融与科技资本迅速转向AI大模型,OpenAI“临危受命”。许多囤积GPU用于挖矿的加密货币公司,摇身一变成为美国科技巨头的重要算力供应商,CoreWeave便是典型代表。这不仅体现了美国发展信息科技的独特性,也说明大型金融资本、科技资本和美国政治力量高度结合后仍然具备较强的全球资源组织调配能力。正因如此,这种发展路径和模式出现了可持续危机,实则不应也无法推广至其他区域。
在此语境下,我们更能理解DeepSeek、Qwen等中国开源大模型的时代意义。前者既确证了美国科技制裁的失效,更证明信息科技发展路径的多元化。中国的大模型正在成为全球南方国家的AI底层基座,标志着从“另类实践”到“主流路径”的转变,甚至一定程度上,中国的信息科技产业实践为美国高度金融异化的发展路径贴上“特殊”而非“普遍”的标签。人工智能的发展不能任由金融与科技资本主导一国之公共体系,如何在各类资源的分配中使人民福祉最大化、而非股东价值最大化,才是人工智能路线可持续与否的根本判准。美国科技巨头以能否延缓数字资本主义寿命来锚定信息科技的价值,增殖过程的负外部性代价却不断由美国人民所承担,这一行动也正在转化为特朗普政府必须面对的政治风险。美国AI大模型产业在政治经济危机中“走钢丝”的后果,或许在数年内便会揭晓,但是美国似乎难以走出这一追加投资以解决危机的循环。
大模型的泡沫说到底是国家治理能力的泡沫。产业治理需要电力、金融与税收等体系的共同作用,也离不开统合与凝聚社会共识。对于高度依赖全球资本和供应链的美国,它的产业优势还需要相应的全球治理能力,即调配、组织全球生产要素的能力。然而,在反全球化矛盾日益激烈的当下,美国的治理能力与经济发展的野心已然出现较大的裂缝,这或许才是泡沫的本质,也是美国AI大模型产业发展难以持续的深层病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