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庆山| 亲历巴拿马中国码头风波：华人资本受损，下一个会是谁？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许庆山】

2026年2月23凌晨三点，习惯每天早起看看巴拿马当地新闻的我，看到巴拿马政府强行占领李嘉诚旗下长和实业巴拿马港口公司的码头，十分震惊。这几天据我的同事传来的消息，其港口公司的当地办公室也遭到巴拿马政府的突袭搜查。

长和实业下属的巴拿马港口公司被搜查 路透社截图

以前巴政府只动嘴不敢动真的，这次是在某些国外势力背后撑腰下，或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巴政府有了胆量，开始玩火了？ 

中国合作项目带动巴拿马的发展

巴拿马国土面积7万余平方公里，人口406万（2023年）。国家虽小，却因其地理位置衔接南北美洲，再加上运河的存在，成为世界航空和海运的枢纽。

2017年，中巴建交后，巴拿马是首个同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合作谅解备忘录的拉美和加勒比国家。中国自2019年起成为巴拿马第一大贸易伙伴，并长期保持巴拿马科隆自贸区最大商品供应国及巴拿马运河第二大用户的地位。目前约有40家中国企业在巴拿马开展业务，包括高科技、建筑、海事、金融等企业，其中约20家依据巴相关法律在巴设立区域中心。

据中国海关统计，2024年中巴贸易额128.30亿美元，其中中方出口额127.49亿美元，进口额8103.95万美元。目前，中国是巴拿马全球主要贸易伙伴之一，也是科隆自由贸易区第一大供货国和巴拿马运河第二大用户。

我是在2016年——巴拿马和中国建交前一年，来到巴拿马，主要从事旅游、中巴合作交流服务以及巴拿马当地的助农项目。10年来，我亲眼见证了中国企业在巴拿马的诸多大项目拔地而起。

据我所知，中企承建的重大项目，包括，巴拿马运河第四桥、阿马多尔邮轮码头项目、科隆玛岛港扩建项目、巴拿马城—大卫铁路项目，和萨哈里塞斯光伏项目等等。其中位于巴拿马运河太平洋入口处的新会展中心和阿玛多尔邮轮码头等重点项目已成为两国友谊的象征。

中国港湾承建的阿玛多尔邮轮码头 中国交建网站

2017年刚建交时，巴拿马发展水平差不多还沉寂在我国20年前的生活水平：网购、快递、外卖、第三方支付都是没有的，有也是非常落后的。

由于合作项目的增多，中国人蜂拥而至，才使得巴国普通老百姓认识到了，网络购物和第三方支付会让大家的生活如此方便。

巴拿马华人的境遇

巴拿马人口主要集中在巴拿马省，首都巴拿马城是人口最多的城市。根据中国商务部的资料数据，巴拿马印欧混血种人占67%，其他依次为非裔14%、欧裔10%、华裔7%、印地安人6%。在巴华侨华人近30万人，绝大多数在巴拿马省（巴拿马城）和奇里基省。

根据我的观察，居留在巴拿马的华人华侨已经有三代人了。第一代以广东花都人为主，他们的第三代长着中国脸，不会说国语，对码头事件很少关心。

第二代华侨很多是1980年代过去的，他们很想融入这里，所以积极纳税，遵纪守法，努力把自己嵌进这个国家的肌理里。巴拿马科隆自由区的华人贸易商，掌控着中美洲三分之一的日用品流通；巴拿马城的餐馆，把炒米粉和叉烧包做成了国民美食；就连总统府的宴席，都少不了中国人的厨师团队。

第三代，就是我们这一批伴随中国“一带一路”项目，来到巴拿马的中国人。

巴拿马前驻华大使埃斯科巴·佩德雷基（左二）和作者的合作伙伴在展会上展示巴拿马咖啡 作者提供

华人朴素地以为，把汗水流进巴拿马运河的泥沙里，把子孙埋进热带的泥土中，能早日换来一张真正的被公平对待的“入场券”。

华人纪念碑强拆事件

当地缘政治风暴吹到了巴拿马，我们才猛然发现，这张“入场券”可能是借来的。

先是“华人抵达巴拿马150周年纪念碑”的事儿。那座碑立在美洲大桥头二十来年了，纪念的是修运河死难的三百多名华工。我看到，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献花怀念逝去的同胞。

根据巴拿马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的资料记载：1881年巴拿马运河动工后，近万名华工再次远赴重洋，先后参与法国和美国主导的开凿工程，疟疾、黄热病与高强度劳动夺走了数百名华工的生命。即便美国主导时期执行排华政策，华工仍顶着其他种族名义参与建设，用血肉之躯铸就“世界第八奇迹”。正如巴拿马前总统莫斯科索所言：“没有华人劳工的奉献，就不会有今天的巴拿马运河。”

华人抵达巴拿马150周年纪念碑原型，2004年修建，2025年被推倒，目前在原址重建中

但是，就是这个纪念碑，在2025年12月底那个深夜，阿赖汉市政府的推土机强行开过去，几个小时就被碾成了碎块。

中国政府第一时间对此事表达强烈不满，当地侨联组织华侨上街游行，律师团队上诉，巴政府立马改口，要求阿赖汉政府限期建好纪念碑。

长和码头事件强拆接踵而至

长江和记的码头事件拖了1年。

今年年初，1月30日，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长和集团持有港口运营权违宪。2月23日上午，巴拿马政府宪报刊登了巴拿马最高法院的裁决，以及巴拿马总统颁布之行政法令，撤销长和对这两座港口的经营权；同一天，港口就被“强行接管”——军警进驻，运营停摆。中国投资人租用的仓库被封锁，现在客户催货，银行催贷，员工等着发工资。

最讽刺的是，这些实际受影响的人，成了最后才知情的。官方说“审计”，说“调查”，说“战略资产审查”，可没人告诉他们：那些签了二十年租约的仓库怎么办？那些已经付款的滞港费找谁算，那些等着提货的中小商户如何跟客户交代？

1月份，当我路过这个陷入风暴眼的码头时，随手拍下了一段视频，那里平静如常，但又有谁知道，作为这起地缘政治风暴的见证者，等待它们的是怎样一场“争斗”？

对巴拿马政府的追问

有人会说这是大国博弈，他们不过是政治牺牲品，可是没有人愿意做政治牺牲品。150年前我们的同胞修运河时，美国人和法国人争得头破血流，牺牲的是数百名华工的性命。现在美国将巴拿马当做自家后院，查封的是我们的仓库，冻结的是我们的现金流，夜里睡不着的还是我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中国人。

很多华人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依然感觉到是被排斥的“外国人”。之前合作的时候，我们是“勤劳的华人朋友”，一有风吹草动，华人就成了“可疑的外来势力”。

在这里长大的华人孩子——名字可以带着异国情调，但身体里流着中国人的血液，永远有一颗中国心；他们的面孔永远提醒着，他们来自伟大的中国。

看到中国人的项目被强行抢夺，我们不仅要问：一个国家的法治，究竟保护的是谁的财产？当合约可以被行政命令轻易推翻，当外资可以以“战略审查”名义随时冻结，受损的真的只有“外国人”吗？恐怕还有巴拿马自己。

科隆自由区为什么能成为拉美最大的转口贸易中心？靠的是可预期的规则，是契约的神圣性。现在这套规则出现了裂缝，第一个掉进去的是华人资本，下一个会是谁？

巴拿马运河上的船应该又开始排队了。作为一名在巴拿马做生意的中国人，我只愿风波早日平息，秩序早日恢复；中巴情谊重回温暖与正轨，但愿每一位在巴拿马的华人，都能在这里安心生活、踏实做事、有尊严地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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