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内伊身亡，特朗普到底想在伊朗干什么？,特朗普突然访问伊拉克

文 | 丁毅超

　　2026年2月28日，在以色列率先对伊朗发动新一轮袭击后，美国总统特朗普迅速跟进，宣布对伊朗实施大规模联合空中袭击。伊朗方面随后发起了导弹和无人机反击，对包括沙特在内多个拥有美军驻军的中东国家的美军军事设施发起反击。中东各地的领空被全面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也暂停了油轮进出。

　　截止到现在为止，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确认死亡是本轮空袭中最具政治性意义的消息。这一新闻率先由特朗普本人在社交媒体上公布，并在几个小时后由伊朗革命卫队下属的半官方通讯社法尔斯通讯社确认。

　　与去年的行动相比，本次美以的联合空袭规模显然更大。笔者无疑探讨在军事层面上双方究竟表现如何的问题，也无意沉迷于伊朗太菜或者自由民主之类的叙事，笔者更试图在现实主义的框架下，或者说，在物理宇宙的现实重力下分析一个问题，即特朗普究竟想要在伊朗做些什么。

　　笔者认为，特朗普没有意愿和能力投入到传统意义上的政权更迭，改变伊朗的政治精英结构；他更有可能希望通过空袭削弱伊朗在谈判中的立场，并加速推动中东地缘政治板块的重构。

　　本轮冲突会如何结束

　　我们先讨论一个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即本轮冲突究竟会如何结束。简而言之，本轮冲突只是对去年冲突更大规模的复刻，虽然加入了哈梅内伊死亡这一重要变量，但双方在物理宇宙的库存决定了本轮冲突缺乏长期化的可能性。用大白话来说，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是有限的，美国和以色列的防空系统也是有限的。一旦达到了物理意义上的临界点，双方即便想要继续冲突下去也缺乏可能性。

　　与上次的冲突类似，伊朗的沙赫德无人机单位造价在2万到5万美元左右，和美国与以色列的防空成本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美国和以色列是无力支撑起长期高强度防空的。这也是为何在第一次斩首袭击后，美国和以色列把大量火力都用在消灭伊朗的仓储设施和发射基地的原因。显然两国希望在防空能力下降到危险水平前先摧毁伊朗的发射能力。

　　对伊朗而言，它空袭成本虽低，但由于产能和制空权的限制，它的战时储备也无法支持太久的高强度消耗。

　　另一个重要的约束条件则是双方在地面军事力量投射上的限制。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它依旧不愿意承担地面进攻可能带来的大量军事伤亡。之前有派出海军陆战队的消息，不过依旧不是为大规模登陆伊朗做准备的。

　　至于伊朗方面同样缺乏地面投射的能力。美国人至少拥有波斯湾地区的海空优势，伊朗想要主动地面出击的风险只会更高。至于煽动伊朗扶持的中东抵抗力量对美军进行骚扰，也由于真主党的衰弱和小阿萨德政府的垮台而影响力大减。事实上，唯一可能有实力成规模地面袭击美军基地的也只有伊拉克的亲伊朗系民兵。但伊拉克的主流政治力量并不希望这把火烧到自己的家里，政治上缺乏真正的推动力。

　　鉴于去年的袭击，双方并不是没有进行更多的准备。一方面，比如去年袭击之后，伊朗就通过石油换武器的计划进口了大量的低成本传感器和导航组件。直接结果就是伊朗理论上应该拥有比上次袭击前更丰富的物资储备。

　　另一方面，美以方面也没有闲着，大力补充防空导弹也是它们去年以来的主要任务。比如，今年1月，以色列方面就因为库存没有补充到位，放弃了在伊朗年初出现国内政治动荡的情况下进行轰炸的想法。以色列甚至私下通过俄罗斯和伊朗达成了秘密协定，约定暂时相互间不进行攻击。

　　而在没有以色列支持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也放弃了进行政治投机的想法。但正如现在的情况所表明的那样，这种暂时的和平充其量只是一种休战。除非伊朗政府能够彻底满足特朗普的政府的诉求，冲突的爆发只是时机问题。

　　在双方储备都更为充分的情况下，本次规模会比去年更大和更长，但依旧会维持在同一个数量级水平，难以真正长期化。哈梅内伊死亡带来的政治真空也无法填补这种无力空白。伊朗官方的态度不可避免地会在短时间内呈现出强烈的复仇主义态度，但填补哈梅内伊去世后产生的政治空白才是国内政治精英必须考虑的优先事项。

　　伊朗内部的世俗派和神权派亦或者保守派和改革派，都需要在这场权力重组中尽快确立自己的筹码。比如伊朗革命卫队是否会利用自己的地位将伊朗转向军政府统治。毕竟革命卫队不仅是伊朗最强的军事力量，也是最庞大的产业复合体。现下的最新消息是伊朗的改革派总统将与宪法监护委员会合作进行联合的临时统治。

　　本轮冲突究竟因何爆发

　　关于美国和伊朗即将发生冲突的传闻从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了。不少人更是重仓原油，导致我国绝大部分原油现价相关的基金在二月初就已经暂停了申购。之所以冲突没有按照金融市场预期的那样快速爆发的原因，就是美伊之间的峰回路转，开启了双方直接和谈。美国方面依旧派出的是库什纳和维特克夫这对王牌搭档。

　　不得不说，这次谈判的开启就不是十分顺利。伊朗方面强烈要求在阿曼举行的想法甚至差点让谈判直接无果而终。所幸在各方的劝说下，美国人才同意在阿曼进行谈判。但随后双方又因为谈判内容出现了剧烈摩擦。美国方面想把谈判升级为对中东问题的整体谈判，而伊朗方面则坚决要求只能将问题围绕在核问题上。

　　在前几天的最新一轮谈判中，美国和伊朗的差距依旧巨大。伊朗并非如同国内媒体高度概括的那样放弃浓缩铀，而是提议将浓缩铀丰度降至1.5%，并承诺暂停大部分浓缩活动3至5年。此外，伊朗同意将现有的60%高浓缩铀稀释至自然水平，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验证。

　　在特朗普政府看来，这是绝不可能接受的。毕竟类似的谈判手法美国已经在朝核问题上碰到过。国际原子能机构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核查伊朗或者朝鲜的核能力，唯有一次性掏空才是确保伊朗无核化的有效路径。所以美国方面坚决要求要求伊朗永久拆除所有核设施，并将约8000公斤的浓缩铀库存运往美国。但这对一直主张拥有独立发展核能力的伊朗政府来说同样不可接受。

　　多轮拉扯的结果就是特朗普本人日益对谈判失去信心。在本轮谈判结束后，虽然伊朗和阿曼方面试图向外界传到有进展的信号，但特朗普本人则在库什纳和维特克夫汇报后直接对谈判表示失望。也正是在这时候，特朗普最终下定决心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

　　根据axios的报道，阿曼外交部长在周五到日内瓦会议结束后紧急飞往美国进行最后努力，但特朗普已经下定了决心。换言之，大部分阿拉伯国家在周五已经得知了美国方面的最后态度。

　　这实际上是一个颇为值得玩味的信息。哈梅内伊是在周六早上的例会期间被以色列首轮袭击直接带走，其中还包括最高领袖安全顾问和革命卫队总司令会这样的高层人物。那么阿拉伯国家为什么没有在周五得知消息之后向伊朗进行预警呢？

　　这恰恰反应了特朗普打击伊朗的结构性原因，也就是阿拉伯国家对伊朗核能力的恐惧。事实上，对美国而言，伊朗能够发展出核武器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除非伊朗还能发展出打到美国的弹道导弹。

　　这种地理位置上的阻力使得特朗普的基本盘，也就是MAGA本流其实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非常反感。在本次袭击之后，塔尔森就公开表示他不欢迎这场袭击，要求特朗普在美军受到人员重大伤亡前撤出战斗。与特朗普闹翻的中将格林更是公开在社交媒体上炮轰特朗普背叛了MAGA运动。

　　与公开态度相反，大多数阿拉伯国家是希望美国能够摧毁伊朗的核能力的。沙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公开场合，沙特表示需要注重地区稳定，强调美伊双发应该避免不可控的冲突，但在私底下，沙特人恰恰是游说特朗普政府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主力。

　　在今年年初，沙特国防部长，王储小萨勒曼的弟弟就公开访问华盛顿，要求美国人尽快对伊朗进行打击。沙特方面私下向美国通报，如果美国再不通过军事手段阻止伊朗的核突破，那么沙特也将会寻求自己的核威慑手段。

　　在这一意义上，对伊朗的打击不能视为单纯是美国和以色列的想法，而是更广泛的整个中东地缘政治板块博弈的结果。一个神权制且拥有核武器的伊朗是海湾君主国绝对的红线。它们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真的砸钱。比起“扣扣搜搜”的欧洲人，这些国家真的敢于在美国进行大笔投资，并注入宝贵的现金流。这也使得它们在特朗普的MAGA宇宙里拥有了远超欧洲人的议价能力。

　　更赤裸裸地说，特朗普可以不在意欧洲建制派，但绝对不可能不在意中东王爷对MAGA至关重要的现金流。特朗普必须刚性兑现给予这些国家的安全承诺。这也是为何特朗普即便冒着国内MAGA群体巨大不满的压力也要悍然出手的逻辑结果。

　　可能很多人不相信阿拉伯人有如此强的影响力，但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全球互联网经常嘲笑“以色列是美国爸爸”，但阿拉伯人的钞能力甚至可以让自己短暂晋升为“美国的爷爷”。以至于它们真的可以用钱让特朗普暂时按住了以色列进一步吞并加沙地区的动作。

　　当然，这并不是说以色列不想打伊朗了。以色列必然也是强力的推动因素。对以色列而言，伊朗核武装化意味着其传统的“贝京主义”（即绝不容许该地区敌对国家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彻底破产。以色列方面为此愿意承受的伤亡代价远高于其他任何地方。在内塔尼亚胡政府发动本轮袭击后，以色列国内的主流民意迅速再次向战争靠拢，支持政府进行打击。以色列反对派领袖拉皮德就在冲突爆发后，第一时间对内塔尼亚胡政府表示了支持。

　　特朗普的伊朗盘算

　　在公开层面上，特朗普试图为自己打击伊朗的行为尽可能添加道德正当性，将美国政府的行为定义为公开帮助伊朗民众打击“邪恶政权”。但任何对特朗普政府有真正了解的人都知道，即便特朗普本人很有可能也不相信这套说辞。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特朗普政府到现在也没有为伊朗反对派提供任何实际上的支持。

　　这种表现也可以从特朗普的发言中得到验证。特朗普仅仅表示伊朗民众可以起来建立新政府了，但绝不承诺美国会为新政府提供任何需要动用政治成本的支持。用特朗普的话说，“你们自由的时刻已经到来”，需要伊朗民众自己建立新政府。

　　那么，特朗普政府真实的伊朗计划到底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特朗普希望低成本的胜利避免布什时代的伊拉克战争那样产生巨大的财政黑洞，又能实现伊朗政府的无力化。这一点已经可以用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模式进行验证。

　　在特朗普政府看来，保留原有的官僚体系和安全架构具有多重优势。一方面，它利用了现有的宪法框架，降低了国际社会和国内军方的抵抗成本。另一方面，如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这类务实精英更关心的不是意识形态对抗，而是政权的生存和经济的运转。

　　只要美国能够提供制裁解除和投资承诺，这些精英愿意通过疏远与中国、俄罗斯及古巴的联系来换取地位的稳固。这种模式有效避免了由于政权彻底崩溃可能导致的无政府状态，和数百万难民涌向美国边境的风险，这完全符合特朗普“美国优先”的国内议程。

　　特朗普在本次伊朗袭击上采用的也是同样的框架结构。特朗普的约束条件已经在上文指出，他一方面必须避免大规模军事介入产生伤亡引发MAGA不满，另一方面又需要中东慷慨的现金流为MAGA再工业化提供支持。所以对特朗普来说，底线非常明确，在尽可能削弱伊朗战争能力的情况下，最大程度避免直接接触。

　　此次打击的目标精准指向伊朗的指挥控制中心、核设施以及最高领导层的物理存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革命卫队总司令的阵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种“斩首式”打击旨在瞬间瘫痪伊朗的决策体系，同时通过公开呼吁伊朗各民族起义，制造内部混乱，从而迫使残余的精英层进入华盛顿预设的谈判轨道。

　　这种做法避免了类似伊拉克战争的长期泥潭，同时将政权更迭的成本转嫁给了伊朗内部的权力斗争。在这一意义上，由改革派总统、强硬派司法总监和神权代表的宪法监护委员会组成了临时领导层就是典型的精英替代过程。

　　问题是，特朗普政府能否在伊朗找到类似于委内瑞拉副总统这样有足够力量的替代谈判对象依旧是未知数。至少，这是一个还需要观察的事情。对于特朗普来说，这一新政府显然需要承认包括永久无核化、重新融入美国能源供应链等关键主张。

　　最理想的结局是由一个由改革派总统（如佩泽希齐扬）、务实保守派（如拉里贾尼）和温和神职人员组成的临时领导层接管政权。但伊朗地缘政治的深度和复杂性远超委内瑞拉。神权体制的韧性、民众的民族主义情感以及代理人网络的报复能力，都可能使特朗普的精英替代计划走向失败。

　　不过上述问题更多是政策的具体实践问题，而不是如同某些人所宣称的一样，即特朗普背叛了MAGA。MAGA群体本身不反对低成本的胜利，它们反对的是海外无休止的干涉和介入导致国内资源的过分挤压。这也是为何大部分MAGA群体对特朗普轻松获得委内瑞拉问题上的政治胜利后，反而继续拥抱特朗普的原因。很多特朗普的反对者实际上将发动军事行动与陷入战争泥潭完全等同于一回事。

　　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即便新政府依旧维持反美轨迹，它依旧可以通过此次打击在谈判桌上获得更有利的地位。至少特朗普通过这种极限走钢丝的方式证明他真有意愿再次进行斩首行动，从而迫使伊朗方面必须重新估计下限。伊朗的政治精英阶层很难以每年一次的频率承受这种定点斩首的压力。

　　甚至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伊朗真因为打击陷入无政府状态或者半无政府状态，美国政府不用承担大部分都负外部性。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特朗普政府之所以在封锁古巴的同时还提供粮食援助的原因，就在于不希望古巴直接陷入无政府状态导致难民潮。

　　令人遗憾的是，对特朗普政府而言，这一顾虑在中东地缘政治中是不存在的。特朗普在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中已明确将地缘焦点转向西半球，这意味着他愿意容忍欧亚大陆边缘的适度动荡，只要这有助于削弱对手并巩固美国的能源主导权。甚至，特朗普可以反向利用阿拉伯国家对伊朗的生存性恐惧，使得这些国家主动将自己更紧密地绑在美国战车上。

　　总而言之，无论结果如何，特朗普已经证明了他真有能力、也有意愿再次进行定点斩首，以此迫使全球所有被列入“邪恶轴心”名单的国家都必须重新评估其生存策略。这种“极限施压2.0”正成为2026年全球地缘政治中最危险、也最具破坏性的新常态。

　　特朗普很有可能会在之后的古巴问题上也如法炮制。卢比奥与卡斯特罗家族第三代人物的秘密谈判就是可能的佐证。相比之下，欧洲人再一次在地缘政治热点问题上彻底出局，以至于它们的声音都不会被欧洲以外的地缘政治板块所重视。国际社会对英法德三国的联合声明报道兴趣寥寥无几就已经是无声的暗示。

　　这也是笔者一贯强调的转变。当前的国际秩序确实正在经历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向一种更具决断论和硬实力色彩的秩序转变，这在很大程度上契合了霍布斯与施米特的理论预设。旧的自由主义秩序已经失去了产生共识和稳定性的能力，而一种新的、更具进攻性和排他性的秩序正在缓慢成型。

　　在这种新常态下，外交不再是寻求共赢的艺术，而变成了管理风险和施加压力的博弈。越来越多的国家不再寄希望于多边条约的保护，而是转向更为排他性的经济安全和国防安全。特朗普只不过更快加速了新秩序的到来，任何想要退回原有秩序的想法，都会发现成本一天比一天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