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不发动地面入侵,美以不可能真正达到目的,没有发动地面作战
时间: 2026-03-02 14:47作者: 山路和弘【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就在世界狐疑伊朗不断让步、核谈判能否终成正果的时候,美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战斗还在激烈进行中,双方不断发布“战果”,但太多的细节现在都在迷雾中。对于世界来说,现在波斯湾的“战争之雾”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厚。在这样的时刻,人们更应该退后一步,不被具体的战斗、战果、走向所迷惑,而是看看项庄舞剑,意在何方。
美以能达到目的吗?
尽管现在关注点都在伊朗,但我们也要看清,世界正在激烈变局中,当前的大中东实际上并不是很多变局的中心,但牵动着变局的中心——尤其是美国。
在美国国内,特朗普的MAGA大业已走入死路。关税战从空前的豪赌变为空前的惨败,不仅战前的“胜算”成了泡影,关税退还成为一地鸡毛;通胀只是暂时关进笼子的猛兽,美债和美元倒是越来越“是个事儿”;ICE滥用权力成为公害,连“只赚不赔”的反非法移民议题也成为烧到自己眉毛的高危议题。对特朗普的反对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聚焦,MAGA党则越来越迷惑:“说好的剧本怎么都跑了调?”
特朗普自己也有预感,他很可能丢掉中期大选,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跛足总统。如果现在不干一票大的,甚至可能会毁了特朗普主义在美国东山再起的前景。他需要把公众的注意力从他的执政失败引开。
所以,特朗普需要伊朗神权倒台,“为伊朗人民谋福利”只是顺带的,他需要的是伊朗像委内瑞拉一样,带着石油臣服于美国。伊拉克石油依然在美国的实际控制之下,美国现在控制了委内瑞拉的石油,再把伊朗石油也控制住,主要石油生产国家里,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容易屈从美国的旨意,只有俄罗斯在美国控制之外。这将是1973年石油危机以来,美国对世界石油最彻底的控制。
石油依然是经济的血液。控制石油能为Pax Americana续命,也能为“石油美元”续命,后者的重要性在金砖集团内部互贸去美元化有可能真的落地的现在尤其突出。
特朗普总统预先录制的视频,列举了对伊朗由来已久的诸多不满。视频截图
在以色列这边,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对以色列的震撼堪比1973年的“十月战争”。内坦尼亚胡因以色列遭遇突然袭击所应承担的政治责任及其清算问题,在以军后续的反击行动和加沙战争中被暂时搁置。加沙战争从未真正结束,但内坦尼亚胡确实需要一场热闹的大剧,才能维持个人政治生存和保卫极端犹太复国主义政治遗产。
以色列也需要美国的战略重心重回大中东。以色列不能没有美国的撑腰,“阿克萨洪水”也使得以色列清楚地意识到跨过核门槛的恐怖。在某种程度上,哈马斯、真主党、也门胡塞都是伊朗的代理人。以色列没有本事靠自己的力量根除伊朗威胁,从2012年联合国演讲开始,内坦尼亚胡就不知疲倦地鼓吹伊朗核威胁。
内坦尼亚胡是巧舌如簧、最能鼓动的以色列领导人,特朗普是最同情以色列的美国领导人。这本来还不够,但叠加上特朗普挽救自身政治遗产的需要,战争的门槛终于跨过。
伊朗的真正军事实力是个谜,但伊朗人口近亿,也不算是小国了。对于轰炸伊朗,内坦尼亚胡明确表示以推翻伊朗政权为目的,特朗普则以解除伊朗的导弹核武装为目的。这两个都是高度弹性的目标,进可以随时宣称胜利,退可以宣称“正义尚未成功,有待继续努力”,伊朗也因此成为想捶打就捶打、想停手就停手的“理想沙包”。
另一方面,战争也会局限在空中打击,不可能发展到地面占领。尽管有“海湾战争以来最大的空运力量集结”的叫嚣,但地区美军力量根本不足以对伊朗发动地面入侵,以军则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但不地面入侵,美国和以色列实际上不可能真正达到目的。美以不是没有轰炸过伊朗,当时世界就对实际效果普遍存疑。伊朗核设施入口在2025年6月遭到美以轰炸,但整体设施似乎未受严重破坏,60%以上丰度的浓缩铀大部分都保存下来了,IAEA报告里认为存放在伊斯法罕核设施的地下隧道。
这些浓缩铀还没有达到武器级的90%以上的丰度,但距离不远了。如果伊朗最终跨过武器化门槛,这些浓缩铀将起到关键作用。天然铀里铀235的丰度在0.72%左右,核电用轻水堆需要将丰度提高到3-5%,60%的丰度大大超过伊朗声称的发展核电的需要,但依然可以打“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擦边球。
当然,美以不让伊朗打这个擦边球。2月9日,伊朗原子能组织主席伊斯拉米表示,如果西方解除对伊朗的全部制裁,伊朗愿意稀释现有浓缩铀,确保不超过规定的阈值。但2月26日,美方开出的条件:拆除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三大核设施,将全部剩余浓缩铀运往美国,而且协议永久有效。伊朗拒绝了。
另一个问题是伊朗的导弹。伊朗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了有相当规模、技术水平不错的导弹力量,包括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并在2025年6月对以色列和地区美军的反击中大规模使用。在乌克兰大出风头的“见证者”巡飞弹,也可以看做简版巡航导弹。有讽刺意味的是,美国逆向仿制的“见证者”巡飞弹在当前的对伊朗攻击中用上了,不知道是否算对伊朗军工的致敬。
美国要把弹道导弹纳入核谈判,理由是对全球构成威胁。2月25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宣称,伊朗已经将导弹射程限制在2000公里以内,纯粹用于防御和威慑,而非构成全球威胁。他说到,有关伊朗正在研发能够打到美国的远程导弹的说法是“假新闻”,特朗普是“假新闻”的受害者。美国当然不接受这样的说辞。
伊朗的空中力量年久失修,形同虚设,中程导弹和巡航导弹成为战略反制的主力,放弃导弹建设等于彻底解除武装。如果说不研制核武器是伊朗签署《防止核扩散条约》的条约义务,自主研制和部署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并不受任何条约义务限制,伊朗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条件。但伊朗这样的“怀璧其罪”,则是美以不可接受的。
与核武器一样,不地面入侵是不可能清除伊朗的导弹研发和制造能力的。这才是对以色列更加直接和低门槛的威胁,不仅伊朗已经在实战中使用过,胡塞和真主党都拥有源自伊朗的导弹能力。
即使美伊谈判达成各方都接受的协议,协议的核查依然是一个问题。海湾战争后,伊拉克接受联合国对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核查。理论上中立和纯技术性的核查小组实际上把核查行动武器化了,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的情况下,任意扩大核查范围,肆意践踏伊拉克主权,“伊拉克拒绝配合联合国授权的核查”最终成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理由之一。
美伊即使达成核协议,核查及其武器化也必将如约而至,什么实锤都没有抓住只能加深美以的怀疑,最终依然只有地面占领才能确保伊朗的非核化和去导弹化。可以说,一切协议都只能使得地面入侵推迟,不能避免。
伊朗的战争实际上是不可避免的,但战争在现在开始,则有前述特朗普和内坦尼亚胡的个人机会主义原因。
战争走向何方?
不管伊朗如何信誓旦旦,不管痛恨美以霸凌的人们如何期望伊朗的有力反击,伊朗的直接反击注定是有限的,数量有限的导弹最多只能造成一些皮肉伤。但这不等于美以“容易赢”,战争的走向由几个因素决定:
1.伊朗人民的意志
在五十年的神权统治后,外界对于伊朗人民对伊斯兰共和国的态度,要么只能靠猜测,要么只能采信流亡海外的反对派的说辞。当前的美以轰炸明显以斩首和推翻政权为首要目标,前述的导弹和核武器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已知并得到伊朗媒体确认在轰炸中身亡的有: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穆萨维、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尔、国防委员会秘书阿里·沙姆哈尼、国防部长阿齐兹·纳西尔扎德。显然,美以决定将伊朗最高军政领导斩尽杀绝。
但已知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健在,并且通过临时委员会代行最高领袖职权。佩泽希齐扬对内注重“肉、面包、住房”的接地气路线,直面伊朗民众最关心的经济萧条和民生困境问题,对外承诺推行务实的外交政策,缓解与西方的紧张关系,认为应改善同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的关系,并将解除西方国家对伊制裁放在首要地位。
安全和外交是最高领袖的权限,只要哈梅内伊在世,佩泽希齐扬的作为空间就有限。看来美以有意为佩泽希齐扬“扫清障碍”。问题是,佩泽希齐扬在外敌入侵的时候会如何选择?伊朗人民又会如何选择?
伊朗神权的领袖被清除了,但神权的社会基础和政治基础并没有消除。忽视社会基础和政治技术是斩首策略的传统命门。哈马斯、真主党的领袖被一个接一个清除,但哈马斯和真主党每一次都东山再起,因为他们的组织是建立在思想的基础上,而在社会基础没有根本改变之前,思想是不能被清除的;只要思想还在,政治基础就还在。
美国抓走马杜罗,但罗德里格斯以降的社会主义联合党(PSUV)政权依然完好,美国甚至还要靠PSUV维持委内瑞拉的运作。在伊朗,政党的作用或许还不及革命卫队。历年来,革命卫队领导人在各种刺杀中身亡的不少,但革命卫队从来不因为个别领导人身亡而散架,现在依然如此。
另一方面,巴列维在伊朗实施了几十年全盘西化,但当巴列维王朝轰然倒下时,重金买入的美国先进军备和重金豢养、西方训练的军警宪特也没用。这是因为伊斯兰在伊朗根深蒂固(尽管有“波斯vs阿拉伯”、伊斯兰并非本土宗教等纠结),神权实际上是民授的。但伊朗人民要求改革、改善民生和国际境遇的呼声也是真实、深切的,只要伊斯兰共和国还是民选,改革派和保守派轮流当选就很难改变。
几十年来,伊朗一直在贯彻民选制。每一次改革派当选,西方都一片雀跃,以为伊朗终于回到亲西方的路线,但每一次都失望了。最高宗教领袖(过去40年里一直是哈梅内伊,之前是霍梅尼)的一票否决有很大作用。
佩泽希齐扬会因为最高宗教领袖被清除而改写伊朗历史吗?在以革命卫队为代表的神权架构依然坚固的现在,他能怎样改写伊朗的历史?在美国尤其是以色列炸弹的屠戮中改写伊朗历史,他最终会成为伊朗的民族英雄还是民族罪人?这些对佩泽希齐扬和伊朗人民都是绕不过去的问题,也是美以没法回答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以色列媒体宣称,前总统内贾德也在轰炸中身亡,但遭到内贾德办公室的否认。内贾德在2005-2013年担任伊朗总统。对外强硬反美反以,认为只要美国继续保持敌对,伊朗就不应也不必与美国改善关系;他称以色列为“羞耻毒瘤”,“必须从地图上抹去”;他支持“抵抗之弧”,坚持在任何条件下都不放弃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权利,甚至不反对拥有核武器。在对内方面,内贾德生活清贫、朴实亲民,倡导用石油收入改善民众的生活水平,提高人们的福利,并大力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因为推动解决住房等民生问题而在低收入伊朗群体受到广泛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