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青年群友返乡样本:赚钱更难了,生活却更好了,码头青年公众号
时间: 2026-02-24 15:37作者: 菜菜阿大年初五,我建议群里的小伙伴写一下他们的返乡见闻。大家回应之热烈,超出了我的预期。大家贡献了很多很棒的观察和思考。
以我多年媒体从业经验看,这些来自不同城市、县城与乡镇的零散记录,拼在一起,几乎可以视作今年最真实的一份中国基层样本。
有人写轨交司机被拖欠工资,有人统计县城商业街空置率,有人讲农村道路黑化与人口流失,有人说苏南企业转战中东,有人记录香港金铺零顾客,也有人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遗物时失声痛哭。
如果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会看到几条清晰的趋势:财政型繁荣与市场型收缩并存,基础设施升级与人口流失同步;体制分层加剧,普通人的权利意识在觉醒;增长预期下降,但生活便利度也在提升。
这不是一个剧烈震荡的社会,而是一个正在减速的社会。
这些并不宏大的零散片段拼在一起,我认为比任何报告都更有助于认识当下的复杂中国。
以下是我整理出来的返乡见闻。
1
坐标:浙江沿海某三线城市
这是获批建城市轨道交通的最后一个城市。我表姐的孩子有幸在中专毕业后当上了轨交司机,月薪上万。他们全家都很感谢我弟弟给介绍的这份工作,我也曾觉得中专毕业有这份工作挺不错。
现在轨交司机工资连续被拖欠中。豆包说,23年整年度(轨交22年年底开通)票务收入3K万,财政补贴3亿。不过,23年工资没被拖欠。豆包都没告诉我24年25年情况,大概率是更差,都不好意思公布数据。
这个城市的轨道交通,是妥妥的虚荣指标。原因是,这里城市居民小汽车普及率很高,加上公交非常便捷舒适,比打车还方便快捷,大部分情况下都有座位,有时还能遇到″包车″。城市规模也很适合小电驴出行,比如我弟弟在高峰期堵车时,上班是不开车的。
我弟弟在城投公司工作,他所管理的开发区,自成立以来从来没有卖出去过一块土地。现在他的明面收入下降明显,但隐性收入依然还行。
我弟媳中专毕业,在本地规划设计院做行政岗,属于非体制内编制,工资不高。虽然整体行业越来越差,但她这些年收入也没啥波动。
认识一个以出口外贸为主做真空袋的的工厂老板,说上半年工厂营业额没什么下滑。他老婆在当地开了两家养发馆,上半年也是信心满满,但她说下半年消费已经明显开始不景气了。
我老家农村土地被征收后,村里拿土地征收款集体补交社保,村民能拿到2K退休工资。没有补交社保的通常只有50~100元。
2
坐标:江西南昌农村
老家位于南昌东面,车程约一小时,工业尚未开发到这里。今年春节回老家,沿途看到乡村设施和房屋比前些年改善不少,有村民新修的精美院落,也有农家乐、采摘园等新业态出现。
和中青年村民聊天,他们都知道豆包这些AI,"现在查东西不用百度了。"
但也有些隐忧。部分道路年久失修,垃圾处理有待改善,最明显的是村里人气淡了许多,早晨偶尔碰到的,大多是留守的老人。
我的回乡感受是,经济下行,但民生越来越好,总有惊喜。
3
坐标:内蒙太仆寺旗宝昌镇
我是上海本地人,我老公家是内蒙太仆寺旗宝昌镇人。
这次因为消费降级,我们没开车,没坐飞机,抢了高铁票。我们去程时,大意了,没锁定座位,出发前看短信才发现无座,吓了一跳。我们还特意带上野营椅,脑海中想像着火车过道上黑压压的人群,自己异常凄惨的场景。
没想到,高铁井井有条,人流控制做得很好。我们在窗口走廊还能坐下,感觉像露营,体验非常好。而且高铁沿途还能点外卖,比飞机餐好吃,还能实现上网自由。总体感觉,民生建设让生活下限在拉高,虽然未必能够共同富裕,但共同舒适还是大有可能的。
第一次跟他过年回家,除了感概雪野的广阔,更感慨小镇街道的干净整洁,比如公厕比上海干净N倍,有点在日本的感觉。
但商业还是弱。除了大超市和其他城市一样,想吃点顺口的饭店或连锁几乎没有,只能喝自己带的手冲咖啡,或去德克仕(没有肯德基麦当劳)坐坐,找点熟悉感。
今年回乡,我老公收入确实差了很多。但那边生活更滋润了,能叫外卖了,有瑞幸、蜜雪冰城这些了。家门口还开了免费博物馆,几十块的冰雪娱乐场,在造万达中心包含酒店商业一体化。过年,小镇灯光布置虽然没有大城市华丽,但也颇为精致浪漫。本地自己开发的小景点,在小红书上做了大量推广,交通配套也很方便。
我感觉这不再是一个赚钱的时代了,而是一个享受生活的时代。当然,不是奢华的享受。
就像现在兴起的徒步等运动,不用花很多钱,但能享受到很多快乐。
4
坐标:北方某县城
县城里的基础设施越来越好,公园、公路以及各类活动中心等,配套越来越好,确实带来了便利性和幸福感。我爸妈以前就经常说,我工作的城市不如老家干净整洁。
基础设施虽然好,但也有隐忧。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主要是债务驱动,以后维护可能会后继乏力。
县里的大型民营公司,二十几年没有大的变化,似乎老板们都转型做了一波房地产,然后子女去了美加澳。
广义的体制内家庭(公务员、事业单位、教师、医生、国企),和体制外家庭已经明显分离,形成两个群落。
和我十六年前离开老家工作时相比,体制内人士对市场经济和民营经济的认知已经达到了惊人的颟顸,不知道是装傻还是无知。表面上是迷信政府万能,视民营经济为个体户(下等人),应当对政府及公职人员感恩。他们不认为政府债务无法解决,且认为民营经济衰退不影响发展大局。
体制内人士对于经济似乎盲目乐观,比如,认为如果县政府决心搞旅游经济,那么县里的酒店行业就一定能发展,至于谁来观光消费,全然不问。
体制内家庭消费能力惊人,且在县城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问题。体制内家庭权力意识膨胀,但还是觉得欧美日好。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体制外家庭权利意识也在萌发,知道遇事查阅法律规定,知道主张自身的权利,这要归功于某度法律AI和其他AI法律咨询。总之,经济发展上短期内是不指望向好了。
有一点好的是,因为网络等基础设施的普及,懂得主张权利的人,多于迷信权力的人。
5
坐标:江苏泰兴
春节期间,每天回老家乡下陪伴老父亲。现在农村道路都黑色化,宽而平坦,三十年前是,下雨很泥泞,天晴一片灰。十年前,老家开始道路硬质化,不再泥泞,但道路简单且易破损,坑坑洼洼的地方多。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都是楼房,住着宽敞舒适。家家门口都停着汽车。
就是人很少,大年初一还能见到四十岁以下的,初三以后就很少了。平时几乎见不到五十岁以下的,孩子更少。现在乡村学校已经没有了,小学生上学都要去镇上,最远的村,距离学校有十公里,家长就只能在镇上买房。农村里人就更少,也会越来越少。
6
坐标:江苏无锡
作为民营经济发达、工商业繁荣的苏南城市,本市一直是宏观经济的晴雨表。今年返乡最大的感受,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变了:不再谈论今年赚了多少、未来有何宏图,而是不约而同地聚焦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立足当下,明年怎么安稳活下去。这份心态的转变,并非个别企业主的焦虑,而是覆盖社会各阶层的普遍共识。
身边几位亲戚的状态,便是最真实的缩影。
A亲戚,是医疗材料设计高级工程师,曾在上海德企任职,备受行业争抢。疫情后外资收缩,他回到本市,年薪直接少了三分之一。更现实的是,所在公司因成本压力计划收缩产能、精简高薪岗位,年后大概率面临失业,未来只能重新寻找出路。
B亲戚,是规上电机企业老板,去年生意尚可,但国内市场基本停滞,订单全部转向海外,深耕中东、亚非拉市场。目前回款顺畅、利润稳定,他也没有扩张想法,只打算维持现状,有单就做,无单便收手。
C亲戚,从事装修行业,去年生意惨淡,对前景也不抱期待,不转型,不强求,佛系经营,轻松度日。
D亲戚,夫妻均在体制内,受近年降薪影响,收入勉强维持中产水平。扣除房贷、孩子教育、日常开销后,所剩无几,储蓄不多,日子只能精打细算。
放眼整个圈层,心态高度趋同:老年人最关心养老金能否按时发放,有余力便四处游玩;中青年紧盯资本市场,试图通过投资增加收益;年轻一代不婚观念更盛,觉得两个人的生活若不如单身舒适,便不勉强结婚生育。
但所有人对下一代教育依旧极度重视,愿意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也正因压力巨大,普遍不愿生育二胎。家庭资产配置也更趋理性,股市、保险、理财、存款分散配置,身边亲友去年大多实现正收益,用以补贴家用。
即便经济下行压力明显,本市的城乡面貌依旧整洁现代,城市文明程度很高。滴滴司机、街边商户、往来行人都谦和有礼,生活体验感依然很好。大家的压力,更多是赚钱比以前更难、更需要找新方向,而非赚不到钱。也有不少人已经赚够底气,不再盲目投资,不再拼命奋斗,只求安稳度日。
繁华仍在,焦虑有之,但所有人都在悄悄转向:不再激进,只求稳妥;不再追梦,先顾生存。这就是当下这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7
坐标:浙江鄞州
我是上海人,我老公老家宁波鄞州,现在属于宁波东部新城,市府所在。
城市界面整洁,高楼林立,绿地河流交错其间。有别于老城区的拥挤和历史厚重感,每到节假日,新区人烟稀少,几乎看不到外地游客。但这次奇了怪,整个东部新城的中低端酒店都客满 ,往年节假日无人问津的酒店,突然变得极其抢手。
我们所住的宁波中心对面的逸东诺富特酒店,去年春节入住期间,住店客人还很稀少,每天早餐时最多碰见的也就稀拉几个老外而已,感觉是常驻在新区工作的外籍高管。但这次酒店住得满满当当,却不见一个老外。
往年早餐提供的适合老外口味的全麦面包和专用的烤箱,也不见踪影。来的都是拖家带口的外地游客、结伴同行的年轻人,听口音,上海话居多,普通话其次。
8
坐标:广东深圳
我是浙江人,这次从上海到深圳过年。
不知道是不是假期或者居民区的原因,我没见到快步或者跑的外卖小哥,全部是边刷手机边慢腾腾走的。在上海,几乎很少见到这样的。
碰巧见到隔壁邻居报警,年轻警察从外面快步进屋,说你们不要吵,吵是没有用的,要不要解决问题?要解决跟我们去,不要浪费大家时间,我们都好忙的!我的第一反应是,上海的警察没这么血性。
另外,此时此刻白云机场人好少,也许假期还没结束。我来的那天,虹桥机场人山人海。
9
坐标:江西赣南某县城
今年春节最大的感受,就是城区的车辆虽然很多,但没以前那么多了,往年经常是水泄不通,出门必须依靠两轮。直观的就是外地牌的车辆好像变少了,我们这以粤、闽牌较多,不知道是回来的人少了,还是改变了交通方式。我们县城平时常住人口都有25万左右。
春节期间的饮食行业依然火爆,预订次日的饭馆包间都很难,只能选择大厅堂食。这两年,县城很多餐馆酒店都重新装修过,改成了减少包厢、以大厅堂食为主的业态模式,因为大堂食模式翻台率会高些。春节期间吃夜宵(火锅、烧烤)的人很多,前天晚上(凌晨两点)打完牌,我们找了两家店都没空位。
春节的年味就不用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淡。疫情之后这几年,同学聚会几乎没了。以前的春节有时候能逢上好几波同学聚会,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现在大家聚会的心思变淡了,群里互相拜下年就是,顶多就是几个人私下聚。
农村的年味或许热闹些,就是吃喝玩乐吧,亲戚之间挨家挨户轮流吃,吃喝完就是一大伙人扑克麻将,打完接着下一家吃喝,玩到深夜。整个春节就这样循环,到了初六初七该出门的出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10
坐标:广东汕头
过年最大感受是汕头市区和郊区外地人(市外和省外)真多啊!市中心路段每天堵车,每个吃饭的大店小店都爆满。除酒店餐厅和大饭店外,过年开门营业的小食店不多。
大年初二汕头市烟花秀,60%是外地人去看。但是据做公务员的亲戚说,这么多的人流只给商户带来了利润,政府财政收不上多少秋收,汕头公务员每月工资有部分拖欠,年底没有奖金,财政艰难。
11
坐标:香港
我春节来了香港,说说我看到的几方面变化:
1、在内地旅客多的地段,瑞幸、蜜雪冰城这些内地品牌很常见,而且生意挺好。
2、尖沙咀一带所有金铺全部零顾客。去年还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顾客。
3、香港支付方式越来越方便内地游客,微信支付走天下。我过去办的香港八达通卡,除了坐地铁,其余基本没用过。
4、生活方式越来越内地化。滴滴打车、高德打车非常方便,除了双黄线地段,其他地段随叫随到。我去了将军澳华人坟场黄家驹墓地,那里比较偏远。回来时在那里叫车,用高德8分钟就有车到了。相比之下,坐的士还要到处找的士站,实在太麻烦。估计香港的士行业大去之期不远。
此外,马路上多见外卖送餐骑手,和内地一样,他们摩托开得也很快。
12
坐标:大湾区某三四线小城
1、体制内的,50+开始“转非”的科级干部比例增多,以往是55+,日常业务接触的七个科级,四个转非,年纪最大的今年54,小的那个才51。这批人有的壮志未酬,实在残酷。
2、年轻一代流向一二线城市的比例提升,新年聚会统计了一下高中同学的孩子去向,留在本地的1/3,广州深圳香港上海的占1/2,一部分海外继续求学。
3、死亡年龄呈年轻化趋势。有个做公卫的医生朋友说,他们社区去年走了100多个,年龄最大的90+,最小的10+,55-70岁的居多,原因多是心梗。我的一个学兄,出差途中,半夜在酒店一睡不醒(无酗酒无违法行为),还好拿到了工亡赔偿。
4、因为今年高考,孩子寒假很短,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田野调查,选取了市区一条商业街,共统计了157间商铺,其中在业109间,空置48间,气氛冷淡。
在业的分类是:服装鞋饰38间,餐饮12间,手机电信10间,眼镜6间,药店5家,便利店4家,金银饰品4家,旅业3家;
空置的分类是:服装鞋饰13家,餐饮9家,药店2家,银行2家。
5、父亲去年在睡梦中走了。利用假期,我整理他和妈妈的一些零散遗物。有一袋锁匙,我还能辩认出我们所住过的每一个房子的记录。有一串还是我祖母留下来的,上有一个顺治铜钱和小小的玉扣。大哭一场。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愿大家珍惜所有,活在当下。
永远怀念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愿他们天堂安息。
(附上父亲手写的一张便笺。我弟弟在国外,母亲2017年去世,当时弟弟问父亲是否愿意跟他一起生活,父亲当时拒绝了。这张便笺,估计也是他抄录下来的想法。)
这些记录,并不宏大,也许和你的生活体验并不完全重合,但它们来自真实的日常,来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城市。
它们或许无法代表全部中国,但至少代表了一部分正在变化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