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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管理模式(三) | 管理学不能让位于企业家叙事

时间: 2026-02-26 05:33作者: 朱轩洋

在今天的中国商业世界里,站在管理学舞台中央的常常不是学者、咨询顾问,而是中国企业家。有很多知名企业家爱畅谈自己的管理哲学,他的语录挂在办公楼走廊,他的故事被写进畅销书、被做成商学院案例、被各类榜单评奖一遍遍放大。

这种“企业家管理大师化”的现象,既有企业家本人的主动、刻意塑造,也有各类媒体、出版社和商学院、咨询公司等商业机构的推波助澜。

不管企业家本人是否真的具备体系性理论建构能力,只要他所代表的企业足够有影响力,他就很容易被推上管理大师的位置。

问题在于这些被主动或被动包装出来的“企业家管理思想”,在多大程度上是可被检验、可被应用的管理知识?还是只是成功故事的修辞艺术?

更严肃地说,为什么在中国,企业家叙事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地压倒真正意义上的管理学研究?中国的管理学研究,是否在不知不觉间,把本应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企业家故事?

(一)

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我们需要把管理思想从实践到研究到传播的三个角色区分清楚:企业家、管理学家和管理思想明星,这三者并不是一回事。

企业家的核心能力在于实践。

他们识别机会、调动资源、承担风险,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特定的产业环境和政策环境下,做对了一些关键选择。无论是某位房地产商抓住了城镇化的窗口,还是某位互联网创业者踩中了移动互联网的红利,他们的成功都与时代、政策、行业周期、人脉资源紧密交织。这些经验高度情境化,离开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套资源禀赋,很可能就不成立了。

管理学家做的是另一件事情。他负责澄清:在什么样的环境条件下,什么样的组织结构、激励机制、领导方式和战略选择,会对绩效、创新、效率等结果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要做的是把“自变量”和“因变量”分清楚,定义清楚边界条件,在大量案例和数据中分辨出什么是偶然,什么是有一定普适性的规律。

而占据公众注意力的,往往又是第三种角色:管理思想明星。

他可能是成功企业家,或者是传播型而非研究型学者,也可能是咨询师或培训讲师,其影响力来自于叙事能力而非研究能力。例如彼得·德鲁克、拉姆·查兰、加里·哈默等,虽然常被媒体或公众打上“管理学者”的标签,但是其在管理学上的地位更准确地说是思想传播者。

(二)

进一步看,很多中国企业家之所以热衷于包装“管理思想”,并不仅仅出于虚荣,背后有很强的现实逻辑。

从企业对外角度看,一个成功塑造的企业家人设是可以变现的资产。对政府而言,企业家的“产业报国”、“科技自主”人设更容易获得信任和政策空间;对银行和资本市场而言,一个有远见、秉持长期主义的企业家形象,更容易支撑高估值和持续融资;对员工和合作伙伴而言,一个富有价值观内涵的老板,更容易要求他们做出额外的投入和牺牲。

管理思想,在这里首先是一种政治资本、社交资本和商业资本。

从心理动机看,成功人士普遍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合理化冲动。人不会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踩对了时间和运气,而是更愿意强调自己的洞察、格局和坚持——企业家也具有这样的人性。

于是,原本充满试错、摇摆甚至侥幸的决策过程,被事后讲述成一条清晰的线索,那些混杂着政策红利、人脉关系和竞争对手失误的成功路径,被简化为经营思想和原则。

再从商业化角度看,企业家思想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商业价值的“知识IP”。书可以卖钱,演讲可以收高额出场费,课程可以收学费,企业家学院可以向其他老板收取高昂学费。媒体和培训产业乐于推波助澜,“某某之道”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具有销售价值。

在这样多重动机驱动下,企业家的经验不可避免地被加工和美化——这些企业家叙事当然有其现实启发性,但与科学意义上的管理理论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企业家叙事严重依赖个人经验,而管理学追求的是可验证的规律。

成功的老板讲故事,失败的大多数老板却没有发声渠道。小米的成功是因为专注于“米粉”的参与感和极致用户体验的产品设计,那么今天已经消失于江湖的锤子手机、魅族手机,这两家老板不是同样自比于乔布斯?

那些试过同样一套IPD研发体系、中台组织,却把企业搞崩了的老板,不会上杂志封面,也不会出书。

于是,幸存者偏差被包装成管理真理,听众只听得到他们爱听的励志故事。

实际上,多数企业家的成功特质是勇气、洞察力和皮实耐操,而非解决问题的严密逻辑,更没有受过严谨的学术研究训练,没有动机去做一套繁琐的学术工作。他们不会也不愿意去系统比较“做A 不做B 的结果差异”,不会设计控制组去排除其他变量的影响,更不会刻意搜集失败案例来修正自己的原则。

从这个意义上说,多数企业家是实践高手,最多再加上叙事高手,但是大多数是蹩脚的管理学家。

(三)

可是为什么在中国,企业家叙事能够在商业世界的公共空间里,压倒性地替代管理学话语?为什么严肃管理学的声音这么弱?

原因不仅在于企业家们自恋和自我包装,而在于中国的制度环境和知识生产体系,整体上在放大企业家故事,同时压缩严肃管理学的空间。

首先,中国的政商关系和资源配置方式,使叙事本身成为一种关键能力。很多行业的发展,离不开审批、土地、信贷、税收优惠、产业政策等关键因素。在这样的现实中,一个善于讲符合官方期待的故事、善于把企业发展包装成“服务国家战略”的企业家,更容易获得支持和空间。叙事在这里不是附属品,而是生产要素的一部分。在这种结构下,企业家的思想被代入更宏大的政治和时代叙事,被不断放大。

其次,大量中国民营企业的公司治理结构,仍然是创始人高度集权、家族式控制。董事会和监事会在相当多场景下只是形式,职业经理人的自主性有限,企业的文化高度依附于创始人的性格与偏好。在这样的组织内部,老板的个人理念天然就被等同为企业管理理念和体系,对其思想的公开批评与理性讨论空间极小。企业内部也就难以形成对企业家叙事的真正制衡。

第三,中国的管理学研究和知识传播体系本身也有很大问题。高校和智库的考核体系长期偏重期刊等级和论文数量,导致许多研究为了发得出去文章,选择方法上技术含量高、但现实关联度不强的题目。深入企业、做长期田野调查、处理混杂复杂的数据,既难又不容易拿到高分文章。另一方面,企业数据难拿、失败案例敏感,甚至就是学者因为面子问题或者经费问题,不敢得罪企业,只说好话,不敢说坏话,更进一步阻碍了严肃研究的开展。

与此相对,媒体、出版社、咨询公司、培训机构则很自然地选择企业家故事,来打造可以被客户简单理解、被承诺可以快速复制而给自己带来变现的内容产品,于是IPD、阿米巴、中台各种标签式的内容服务盛行于市。在这样的供给结构与利润逻辑下,严肃的管理学研究话语自然被边缘化。

(四)

欠缺思想深度的管理对中国企业的长远发展,是有代价的。

在很多中国企业内部,管理实践倾向于依赖创始人的个人魅力与临场判断,而非制度化的治理结构与经过验证的机制设计。老板在的时候,一切勉强还能靠人治运转;一旦创始人身体、精力、判断力出现问题,或者公司进入创始人经验不熟悉的新领域,所遇到的接班传承、跨区域复制、复杂组织协同等管理挑战,都在这样的结构里被放大。

不少年轻管理者和创业者迷信“华为管理方法”,而不是沉下心来学习那些看上去枯燥的管理基础——组织设计、流程管理、激励机制、财务纪律、风险控制。他们读的是企业家语录,而不是系统的管理教材;他们照抄的是成功故事,而不是思考自己企业的行业和发展阶段,与成功企业家当年所处的情境有什么根本不同。

与此同时,管理学本身的发展也受到了抑制。由于缺乏现实问题的深度参与与数据支持,理论容易空心化;缺乏进入主流舆论场的渠道,管理学者的声音很难对企业实践形成反向影响。

长此以往,企业界和学术界互相轻视:企业家觉得学者“纸上谈兵”,学者觉得企业家“只会讲故事”。两者之间本可以发生的良性互动,被割裂开来。

(五)

中国的管理学不能让位于企业家叙事。

这并不是说企业家的经验没有价值,也不是说企业家应该闭嘴不讲自己对管理的理解。恰恰相反,企业家的第一手经验,对管理学来说极其宝贵;问题在于,这些经验要经过科学的过滤、比较和检验,才能变成可普适的有效知识,而不该直接以“个人真理”的形式被供奉在商业语境的高台上。

更健康的状态,应该是:

企业家继续做他们擅长的事——发现问题、实践创新、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同时愿意让研究者进入企业、看到真实数据、包括失败与错误,让自己的经验成为研究素材,而不是神话的原料。

管理学家则要调整自己的研究议程,从发文章追求学术业绩,转向了解现实问题,从只盯着方法技术细节,转向关注那些真正困扰中国企业的组织和治理难题,并用更通俗但不失严谨的方式,把研究成果反馈给实践者。

学者研究企业要有思辨精神和科学主义,而不是为了自己商业利益去捧臭脚、拍马屁。

媒体和培训机构也需要承担起知识责任:在讲企业家故事的同时,适当引入学界的视角和数据分析,不止为企业家造神,也帮助还原管理实践的复杂性,让读者、听众意识到:企业家语录是故事,不是教条。

一个复杂的现代经济体,不可能长期依赖少数人的个人天赋和英雄主义来驱动企业发展;它需要的是大量可复制、可学习、可被修正的管理知识和制度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