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老外”的中国年｜新春走基层

从“异乡人”到“家里人”

对来自法国的伊凡（Iwan Ollivier）来说，上海早已不仅是一座工作和生活的城市，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2012年2月，伊凡从巴黎来到上海，原本只是一次职业的选择，却成为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重要转折。

14年间，他从一个初到上海的“异乡人”变成“家里人”，在一次次的春节团聚中，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变化与温暖。

“家”和“团圆”

“当初决定来上海，并非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伊凡回忆道。此前他在巴黎一家美国科技公司任职，一个参与在华创立合资项目的机会吸引了他。“而且我知道，在法国生活了8年之后，我的妻子一定会为能回到祖国而感到高兴”。

如今，14年过去，上海已然成为伊凡的“家”。“这里有我可爱的岳父岳母和整个大家庭。”他说，中国家庭强大的凝聚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中国人的家庭纽带总是让我感触很深，我很高兴能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

春节，尤其让他感受到中国人对“家”和“团圆”的重视。据伊凡回忆，在法国生活时，除了亚裔社区，春节并不是一个被广泛庆祝的节日。自己和家人仅知道春节大概在什么时候，当年是什么生肖，但整体了解并不深入。

来到中国生活后，春节则变得具体而真实。伊凡表示，每年春节假期，他通常都会留在上海，和家人一起走亲访友——一天去奶奶家，一天去叔叔家，之后再去其他亲戚家。密集的家庭聚会，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中国家庭关系的紧密。

住在上海郊区的他，每年春节还会和女儿、朋友们一起放鞭炮。对他来说，这是春节里最轻松，也最有参与感的时刻之一，“非常有趣”。

值得停留

在伊凡眼中，上海是一座始终在变化，也始终面向未来的城市。城市的变化渗透在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与十年前相比，电动车的普及让道路安静了许多；地铁线路明显增多，出行更加便捷；手机几乎可以完成所有生活事项”。

生活便利性的提升，在支付领域体现得尤为显著。

伊凡日常消费主要使用支付宝，无论是日常采购、线上购物、打车出行，还是水电煤费用的自动缴纳，几乎都能轻松完成。

他也留意到，近年来本地银行服务持续优化，且不像法国银行那样收取高昂的账户管理费。“说实话，只有当我出国旅行时，才会想起从前必须随身携带现金钱包的日子。”他笑言，自己甚至希望银联、微信支付或支付宝未来能在全球更多地方被广泛使用。

与此同时，他也谈到自己对中国金融服务方面的一些感受。“如果未来能更方便一些，让外国人更容易了解并参与中国的股票市场或其他金融市场，我会很感兴趣。”伊凡说，目前要弄清楚相关的税务与监管要求并不容易，而且不少平台只有中文版本，这对外籍人士来说需要花更多时间去适应。

除了支付更便利，城市空间和文化生活的变化，也让伊凡印象深刻。他表示，很多人会享受在城市街道漫步，或沿黄浦江骑行，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与此同时，上海的艺术氛围也日趋活跃，涌现出许多值得反复探访的博物馆与展览。

而在熟悉的都市景观之外，他也逐渐发现了上海的另一面。“城市周边的风光让我很惊喜。”他说，松江、青浦、奉贤的小村庄、稻田和河流，还有淀山湖及邻近的江苏地区，都成为他周末和假期骑行的去处。对他而言，这些空间让“上海”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现代化符号，而是一种更具松弛感的生活方式。

城市所给予的安全感，也是他尤为珍视的一点。“过去我并未特别留意，但自从女儿出生后，这一点变得至关重要。”伊凡说道。

如果邀请亲友来上海，他认为并不需要刻意推荐什么。“每一个来到中国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热情、现代化、整洁与便利”。

“这里真的让人觉得，是个值得停留的地方。”伊凡说。

伊万和他的二十个中国年

山东莘县古城镇，小年夜，鞭炮碎屑铺成厚厚的“红毯”，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的烟味和煮饺子的白汽。

那是2013年，20岁出头的俄罗斯小伙伊万（Ivan Melnikov）端着碗，跟在朋友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陌生的农家小院，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次“走亲戚”。

十几年后，这个曾经对中国年俗还有一些陌生的小伙子，已经成长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

伊万和朋友们在一起

农村新年初体验

“所有人凌晨4点就起床了，端着一碗碗热腾腾的饺子开始满村串门。”如今身在上海的伊万依然能准确说出十多年前在山东农村过年时的温度——零下十度，可饺子烫嘴，炕头滚热。

实际上，关于春节，伊万的最初体验是在20年前的大连。“整个城市都是鞭炮声，轰隆隆响了整整一周”。但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山东农村过的春节，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中国家庭的“内圈”。

“2013年春节，我去了两个省，过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年。”伊万回忆，那次是和大学同学回老家过年，“他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兄弟’，是关系非常亲密的‘自己人’”。

第一站是山东莘县古城镇，他从除夕待到正月初四。那是一大家子人，大家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大年初一走亲戚。

“在山东，大年初一早上要磕头。”伊万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习俗，觉得“很不一样”。

“我给朋友全家拍了无数张照片，包括一张传统的全家福。”多年后，这张照片还挂在伊万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他说，当时在朋友爷爷的严格“监督”下，自己一个人包了五十多个饺子。

第二站是在山西，正月初四到初九，伊万住在朋友奶奶家。

“奶奶是有六十年掌勺经验的老厨师，她做的面条好吃到让人恨不得‘把魂儿都卖了’。我们还和朋友的同学一起去了大同和平遥古镇，那几天刚好下雪，古城老街配上雪景，美得无法形容。”伊万回忆道，“这个春节是我最难忘的一次，说真的，三言两语根本讲不完。”

伊万与朋友们小聚

“我是外国人，但不是外人”

蓝眼睛、白皮肤，一张嘴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言语中的熟稔与亲切，是中国留给他的无形印记。

伊万最喜欢讲的一句话就是——“我是外国人，但不是外人。”

细数起在中国的经历，伊万说，他曾是微软的员工，也出任过以色列公司中国区的总裁，还是上海进博会的老朋友。现在，他全权管理自己位于上海虹桥的咨询公司。2024年，伊万开始运营俄语自媒体账号，向俄语受众介绍中国的生活、商业文化。

在中国的这些年，伊万去了很多地方：上海、浙江、江苏、广东、安徽、陕西、云南……他跟着不同地方、不同民族的中国朋友过年，体验过几乎所有的春节习俗。伊万说，写春联、发红包、逛庙会，每一次都不一样，其实没有哪次比哪次更好。

伊万告诉记者，俄罗斯新年也有12天长假，从12月31日到次年1月11日。届时满城都会装饰新年枞树，人们还会互赠礼物、互相串门。但无论是俄式的家庭围炉，还是中式的呼朋引伴走亲戚，他都能参与其中，完全沉浸。

2026年2月，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伊万正在江西景德镇旅游，他和几个留在上海过年的朋友约了饭，有人带红酒，有人包饺子。

伊万告诉记者，他很期待在中国的又一个春节。于他而言，每一个春节都是特别的。

“春节的仪式感就是按时回家”

在中国成家立业的巴基斯坦籍商人阿基尔·艾哈迈德（Aqeel Ahmed，中文名“李龙”），经营着数家珠宝店。每逢春节，他都会陪伴在家人身旁。在他看来，按时回家是最高规格的“仪式感”。

李龙的春节仪式感就是回家陪伴家人

春节印象

1997年，李龙第一次见到那抹让人印象深刻的红色：春节前夕，他的邻居在门框上贴了正红色的纸，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春联”。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户人家还会在夜里放烟花。

李龙对记者回忆道，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中国春节的，感觉十分新奇。

在李龙的老家，有一句代代相传的老话：要追求知识，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例如中国。

这也勾起了李龙对中国的向往。从那时起，李龙开始学习中文，本科时来到中国留学。第一站，他选择了离巴基斯坦较近的新疆，后续又赴南昌大学医学院攻读硕士学位。这些年，李龙的足迹遍布中国大江南北。

而他第一次真正融入中国春节的氛围，是在2005年的温州。那一年，鞭炮“声音非常响，一整个晚上都能听到，空气里都是硫磺的味道”。他被亲朋好友拉进人群，给孩子们包了红包，甚至尝试点燃那种他最初只在邻居家门口仰望过的烟花。

“按时回家”

无论是中国的春节还是巴基斯坦的节日，“我基本上都会陪她。”李龙说。

这个“她”是李龙的太太。每年春天，巴基斯坦都会迎来传统节日，李龙用中文解释：那不是春节，是“开花的日子”。他和太太从未缺席过彼此的节日。

“新的日子，是春天开花的时候。”李龙说，那一天家家户户做特色菜，做一个晚上，第二天请亲戚来品尝，给孩子们发钱——不是在红包里装着，而是直接塞到手里。

每年“开花的日子”，太太会请年假，和他一起飞回巴基斯坦，参加他们的节日。“她是主任医师，假期紧张，但一有假期就会回去探亲，和我父母待一段时间”。

李龙解释：“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通过仪式来享受快乐。如果我不在，他们会觉得缺一个很重要的人。”

二十载的跨国婚姻，李龙总结的智慧只有八个字：尊重文化，陪伴家人。他说，这是对文化的尊重。“陪伴很重要，让孩子有父母的爱，让整个家庭的氛围更好”。

李龙仍记得2005年温州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记得空气里硫磺的味道。但李龙说，仪式感不需要震耳欲聋。按时回家，才是他的仪式感。

美国小伙克拉克的“另一种团圆”

农历新年临近，上海街头年味渐浓。南京路两侧挂起红灯笼，豫园灯会人潮涌动。来自美国的小伙迈克尔·克拉克（Michael Clark）背着行李走出高铁站，开始了他在中国度过的又一个春节假期。

两年前，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州立大学的克拉克只身来到安徽马鞍山，成为一家国际幼儿园的老师。因为工作和假期需要兼做家教，他很难在春节期间往返大洋彼岸。于是，这个本该属于家庭团聚的节日，被他过成了一场在中国城市之间辗转的旅行。而上海，是他最期待的一站。

“上海的春节很特别，既热闹，又很国际化。”克拉克说。

便利的高铁网络让他的行程变得轻松——一周时间里，他从马鞍山出发，辗转深圳、上海、青岛，与大学时代结识、如今分散在中国各地的朋友相聚。

当列车驶入上海，车窗外密集的楼宇灯光与黄浦江畔的夜色，让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活力。

在朋友的带领下，克拉克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学着用筷子夹起刚出锅的饺子。

春节吃饺子已成为克拉克的习惯

“第一年我还不会用筷子，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他笑着说，“而且春节一定要吃饺子，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更让克拉克感到温暖的，是朋友递来的红包。这个来自异国的年轻人，起初对这种传统礼俗有些不知所措，如今却明白，那一抹红色里装着的是祝福，也是被接纳的感觉。

克拉克收到朋友送的红包

在中国生活的两年，让克拉克逐渐熟悉了这里的春节：孩子们在幼儿园做手工灯笼、写“福”字，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们跨越千里只为一顿团圆饭。虽然他的家人在万里之外，但城市之间的奔赴、朋友之间的相聚，构成了属于他的“另一种团圆”。

离开上海前的夜晚，克拉克再次站在上海的江边，用手机给远在美国的家人发去问候。

屏幕那端是尚未入夜的另一片大陆，屏幕这端是灯火通明的中国新年。

“Happy Spring Festival from Shanghai.”（来自上海的春节祝福。）

这一刻，万里之外与身边此处，似乎被同一份温暖悄然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