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楼里的乡愁——洛带古镇寻客记,洛带古镇围屋
时间: 2026-02-26 03:57作者: 堕落狂才今年春节,为奔赴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我再一次走进了四川成都的洛带古镇,与前几次的走马观花式的匆匆而过不同,这次我在洛带古镇住了三天,沉心静气的慢慢品味古镇的点点滴滴。
一、街巷深处的中原古音
东出成都二十里,龙泉古驿站遗址旁,一座千年古镇在晨曦中显露真容。这便是洛带——秦汉时的街衢,唐宋时的镇子,明末清初客家人的西部家园。
春节的洛带游人如织,阳光温和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我踏进洛带古镇的“一街七巷子”。上街与下街如脊骨般延伸,两侧的北巷子、凤仪巷、槐树巷等七条巷子宛如肋骨,勾勒出古镇的生命轮廓。街边,一位老阿婆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与邻人交谈,那音节抑扬顿挫,仿佛来自遥远的古代。后来才知,那是客家话——被称为“古汉语活化石”的方言。老阿婆或许不知道,她日常的家长里短,竟是一个民系千年不散的密码。
“宁卖祖宗田,不丢祖宗言。”这句客家祖训在洛带街头被悄然践行。客家人彼此间用客家话交流,转而面对游客,又能用流利的川普招呼生意。这种语言的切换,宛如他们身份的切换——既是扎根巴蜀三百年的“本地人”,又是血脉里流淌着中原基因的“客家人”。
二、会馆:迁徙者的精神方舟
穿过槐树巷,江西会馆赫然出现在眼前。青砖黛瓦,四合院布局,褪色的暗红门廊依稀可见当年气派。阳光透过悬挂的油纸伞,在庭院里投下斑斓光影。我站在戏台下,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些从赣南跋涉而来的客家先民,在这里“迎麻神、聚嘉会、襄义举、笃乡情”,在陌生的西蜀大地上,用乡音筑起精神的方舟。
湖广会馆坐北朝南,门廊栏杆贴金装饰,供奉着大禹。而最令我动容的,是广东会馆。这座国内现存规模最宏大的会馆之一,大殿石柱上镌刻着一副楹联:
“云水苍茫,异地久栖巴子国;乡关迢递,归舟欲上粤王台。”
短短二十余字,道尽客家先民的拓荒艰辛与故土之思。他们自晋代离开中原,辗转闽粤赣,又在清初“湖广填四川”的浪潮中,背负族谱,怀揣故土的一撮泥土,踏上漫漫西行路。云水苍茫处,巴山蜀水间,他们把对故土的思念,刻进了会馆的每一根梁柱。
会馆中堂还有另一副对联:“叭叶子烟品西蜀土味,摆客家话温中原古音”。画面感扑面而来——一群客家老人,手持四川特色的叶子烟,用客家话摆着龙门阵。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文化的桥梁,一头连着中原古韵,一头接着巴蜀烟火。
三、土楼:围拢的乡愁
古镇的核心地标,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土楼——博客楼。直径 52 米,高 18.8 米,四层围合,宛如《大鱼海棠》中的神隐之境。它并非古物,却承载着古老的记忆。
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二楼便是此行的核心——西部客家博物馆。
博物馆的展览脉络清晰,分为“源流”、“迁徙”、“创业”、“民俗”、“成就”五个篇章。在“迁徙篇”里,昏暗的灯光下,一组组逼真的雕塑再现了先祖们扶老携幼、跋山涉水的艰辛。他们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幼小的孩子,另一头是故乡的泥土和族谱。那种“志在四方”的勇气,隔着玻璃展柜,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最让我流连的是“民俗篇”。那些精美绝伦的雕花架子床、喜庆的大红花轿、古朴的鸡公车、石磨、风车……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客家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尤其是那一顶红轿,通体朱红,雕刻着繁复的吉祥图案,可以想见,当年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客家人依然用最隆重的礼仪,迎娶新娘,繁衍子嗣,将中原的文明火种,播撒在巴蜀的山野间。这种对传统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在土楼一隅,我在一家传承擂茶的小店小息。点上一碗擂茶,静看工作人员演示着“唐煮”“宋点”“明泡”的茶道,将茶叶、花生、芝麻、绿豆放入擂钵,研磨成粉,加水煮沸。一碗擂茶入口,不仅有茶的甘醇,更有五谷的厚重浓郁的香气里,品着这碗擂茶,我忽然明白了客家文化的精髓——它不是固步自封的保守,而是在流浪中不断地吸收、融合、创新。他们将中原的茶道,与南方的食材结合,又在西蜀的土地上发扬光大。这擂钵里研磨的,何尝不是一种文化的交融与再生?
四、舌尖上的乡愁与新生
午餐时分,我循着香气找到那家著名的“伤心凉粉”店。据说,之所以“伤心”,有三种说法:一是客家人思念家乡吃得伤心;二是凉粉太辣,辣得流泪;三是一位客家妇女劳作深夜,想起生活艰辛,泪落凉粉。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种情感——乡愁的辛辣与回甘。
夹一筷送入口中,小米椒的辣直冲脑门,眼泪果真被辣了出来。但辣过之后,是豆香的回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伤心,其实是一种深沉的乡情。客家人把对故土的思念,做成了可以品尝的滋味。
与伤心凉粉相伴的,还有油烫鹅、毛麻花、天鹅蛋……每一道小吃背后,都是味觉上的文化坚守。正如广东会馆那副对联所暗示的,客家人用西蜀的食材,烹饪着中原的记忆。
而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伤心凉粉”店里买的“开心凉粉”,从伤心到开心,客家人把人生的两极,幽默的融入到一碗碗凉粉里,在平平淡淡的日常中,活出了人生的真谛。
五、古与今的对望
傍晚时分,我登上五凤楼,俯瞰整个古镇。远处,传统民居的青瓦屋顶连绵起伏;近处,年轻游客穿着汉服在博客楼前拍照。江西会馆里,也许正举办着当代艺术展;凤仪巷中,咖啡馆与酒吧灯光渐起。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业态,在这里和谐共生。
我忽然想起一位作家的话:“从湖广迁徙过来的客家人,最早也有三百岁了,家谱追溯的远与落地生的根,在青石板路面对接时光。”洛带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把历史封存在玻璃柜里,而在于它让文化活在日常——客家人依然说着客家话,依然制作着擂茶,依然在会馆里聚会,只是同时,他们也接纳着当代艺术,迎接着八方游客。
六、传承的真谛
夕阳西下,我再次经过广东会馆。夕阳为“客家魂”石碑镀上一层金边。我忽然理解了此行的主题——“文化是最好的传承”。
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不是非遗名录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是茶叶、花生、芝麻、绿豆擂出的那份执着;是那位老阿婆用客家话与邻人交谈的那份自然;是客家人把对故土的思念做成“伤心凉粉”的那份深情;是他们在会馆里“叭叶子烟品西蜀土味,摆客家话温中原古音”的那份日常。
传承,就是让文化继续生长。它需要坚守,也需要包容;需要回望,也需要前行。洛带的客家人,三百年前离开故土来到西蜀,他们没有把文化锁在箱子里,而是把它种在了这片土地上,让它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
文化是最好的传承。而传承,就是让每一个后来者,都能在这样的古镇里,找到自己精神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