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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 CEO 冯擎峰:驯服赛道上的猛兽,克制追逐规模的野心

时间: 2026-02-25 22:04作者: 肯·道里欧



造一台直线加速极快的车很容易,造一台在极限状态下依然受控的性能车很难。

文丨李安琪

编辑丨龚方毅

莲花跑车的上海办公室在上海陆家嘴,建筑俯瞰像一艘船。CEO 冯擎峰的办公室在 “船” 的顶层,挨着窗边也摆着一艘帆船模型,看起来像是大航海时代的意大利商船,那种曾经穿越大西洋的三桅帆船。

冯擎峰持有赛照,微信昵称是 “引擎”,会亲自试驾原型车,还曾穿着赛车服把莲花 Evija 超跑开到每小时 300 公里以上。莲花的性能负责人 Gavan Kershaw 说,试车时只要看到冯擎峰脸上有笑容,就是一个好信号。

电动化时代,大马力因为高速电机变得唾手可得,为了让车辆在极限状态下保持稳定,莲花的团队把家用级性能车的马力限制在 900 匹,并在底盘、轮胎和刹车上投入数以亿计的资金。

“循序渐进也许是一种方法,但你打造的每一款产品,就代表了你是谁。就像沃尔沃,只要有一款车不安全,它就不再是沃尔沃。对我们来说,只要有一款车的驾控没做到极致,那就不再是莲花。” 冯擎峰说。

“驾控” 也是莲花一直以来的核心能力。创始人柯林·查普曼在 F1 赛场上击败过法拉利和福特,留下一句后来成为品牌工程信条的话:宁减一公斤,不增十马力。冯擎峰用自己的方式翻译了这个传统:“不受控制的马力一文不值”。

习惯了在赛道上掌控机器的冯擎峰,在过去几年的商业竞速中发现,自己要控制的东西远比方向盘复杂。

去年美国中国出口电动车关税提升至 147.5% 后,几千台订单有一半退掉;中欧汽车关税谈判,也导致莲花在当地利润受到不同程度影响。他对去年两款产品降价引起的老车主不满感到遗憾,坦言如果再来一次,会一开始就在价格上保持进攻力。

在看到纯电超豪华车市场的局限后,莲花务实地转向纯电、超混、燃油三线并进。今年 3 月,莲花将发布代号为 For Me 的新车,搭载超级混动系统,是团队在极致性能与真实生活场景间找到的新平衡点。



上海陆家嘴旗舰店,莲花新车 For Me 。来源:晚点

当被问及混动路线是否意味着对 “全面电动化” 战略的松动时,冯擎峰说,莲花跑车坚持新能源的大方向没有变,只是新增了能源形式,以适配更真实的多元生活场景。

同时,前期为 “领先一步” 支付的全球化技术成本正转化为商业先手。今年 1 月加拿大大幅下调中国电动车进口关税,莲花因为此前已完成北美认证和本土化适配,将成为新政后首家向加拿大出口纯电车型的中国车企。冯擎峰说,莲花在美国卖车已经几十年,渠道和技术积累都在,有信心达到北美任何苛刻的要求。

2017 年吉利收购莲花时,这个存在近 70 年的英国小众跑车品牌全球年销量不足 1500 辆,只造燃油跑车。今天,莲花变成了一家在武汉拥有年产能 15 万辆工厂、在上海设立全球总部、同时推进纯电、混动、燃油产品线的全球化公司。它完成了美股上市,是吉利系定位最高端的品牌。

为了支撑莲花的全球化体系运转并实现 2027 年盈利的目标,冯擎峰将进一步依托吉利大集团的体系协同能力。通过共享底层技术架构,莲花得以大幅削减大而全的研发开支,从而在不盲目追求扩张的前提下,保住健康的利润空间。

以下是我们和冯擎峰的对话,略经编辑:

“领先半步合适,领先一步有点太早了”

晚点:吉利当初收购莲花的动机是什么?

冯擎峰:莲花当时属于宝腾,宝腾原来是马来西亚的国营企业。宝腾曾经也非常辉煌。吉利入股宝腾的时候,顺便把莲花也收购了。

吉利缺少一个高端豪华、甚至超豪华品牌。就像大众有保时捷,菲亚特有法拉利,丰田有雷克萨斯,我们也需要一个超豪华品牌。

莲花在汽车人、爱车人的心中位置本来就很高。说个题外话,2009 年我在吉利开发吉利帝豪时,也找过莲花工程帮我们调校,但人家一方面生意太好、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更多聚焦在欧洲和美国市场,就没达成合作。

晚点:上任 CEO 后,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冯擎峰:想清楚我们是谁。像经典的哲学三问:我是谁?从哪来?去向何方?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对内部讲清楚。我们来自哪里是很清楚的,来自赛道,但是去向何方,是需要大家一起探讨的。

晚点:听起来还是有点抽象。

冯擎峰:莲花根基很深,在赛道、轻量化、驾控方面有自己非常独特的东西,但品牌也在逐渐小众化,收购时产品都处在生命周期末端。Evora 已经十年,Elise 二十年,Exige 基于 Elise,三款车一年销量只有 1500 台左右,所以必须重新打造产品体系。

过去的莲花是偏纯赛道取向的。在英国,我上下班都是开莲花的 Elise、Exige 等经典油车,它们没有转向助力,要花很大力气打方向盘,在一些英国乡间小路掉头非常困难。上下车也不方便,人进入车内像是骑上去的。

做新产品时我们想更强调 “驾控”。操控更多是技术层面的,驾控有 “人车合一” 的含义。既然我们来自赛道,就不应该只做赛道用的东西,而是要把赛道技术应用到日常生活。

我们在保证车身刚度的同时,把车门门洞做大、降低车门门槛,方便用户进出。很多人抱怨下飞机一个手提箱都没地方放,所以也要加储物空间。核心是产品更生活化。控股后,我们先期投入了大约 1 亿英镑资金,复兴品牌、改造工厂、打造全新产品。



莲花燃油跑车 Elise。来源:莲花跑车

晚点:你给自己设定了什么具体目标?

冯擎峰:2018 年提出了 “ vision 80 战略”,希望用十年实现百倍增长。当时一年销量只有 1500 台,希望能做到 10 万级规模。现在大概实现了 10 倍增长,距离 100 倍还需要继续努力。

晚点:所以百倍增长是有机会实现的?

冯擎峰:有机会,尤其是抓住电动化转型的窗口。

晚点:电动化是一开始就决定要做的吗?

冯擎峰:2018 年的时候,我们和莲花原来的英国管理层做过很多轮讨论和冲撞。英国人接受新事物的周期非常长,他们认为这种去传统化的转型不行,但在中国大家已经接受了这种转型方式。

晚点:当时是怎么说服英国团队的?

冯擎峰:主要还是 Model S 和 Model X 的成功案例说服了他们,但现在这两款车要停产了,所以从结果看,豪华大车其实更适合混动。当时我们确实有些激进,领先半步是合适的,领先一步就有点太早了。

晚点:乐观预期是建立在什么判断上?

冯擎峰:关于渗透率的判断,也不只是我们自己的预判,多家预测机构的结论也是一致的:超豪华市场纯电渗透率第二年应该提升到 12%。但实际情况是,渗透率一直在个位数。原本以为超豪华车的消费者更前瞻、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但没想到他们对燃油的情怀非常强,这一点超出预期。

晚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电动化的节奏有些快了?

冯擎峰:大概在 2024 年,当时开始调整规划。坦率地讲,在电动化转型上,我们没有预料到超豪华市场电动化的困难。现在结果很清楚了,纯电动车更适合小车,更适合家用、日常使用,大多是价格相对便宜的车型做纯电。但方向没有错,电动化、智能化是不可逆的趋势,问题出在节奏上。

我们纯电 SUV 2023 年上市时,超豪华领域,也就是 8 万美金以上,纯电渗透率大概在 8%,当时我们比较乐观,觉得接下来应该能超过 10%,但第二年渗透率直接腰斩,变成了 4%。

如果当时在超豪华大车这个区间做混动,我认为会是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因为大车和小车不一样,大车有更强的远距离需求,很少有人开小车跑很远的路。

晚点:所以 timing 也很重要。

冯擎峰:这也是为什么我说领先半步是合适的。电动化的方向没有问题,但在大车、高价位这个区间,纯电不是唯一的解。市场告诉我们的答案很清楚,我们现在用纯电加超级混动双线并进,就是在尊重市场的选择。

晚点:去年两款电车价格从七十多万调整到五十多万,这个决策是你拍板的吗?反对声音大吗?

冯擎峰:对,反对声音是有的。老用户觉得被背刺,这是毫无疑问的,从网络舆论看确实骂得比较凶。从几个维度来看:第一,市场竞争就是这样,必须随着竞争环境变化;第二,我们的成本已经下降了,希望新用户能够享受到变化。对老用户没有做出很好的安排,是做得不好的地方。作为豪华品牌,定价是品牌形象的一部分,降价伤害的不只是老用户的感受,也是品牌认知。这个教训很深刻。

晚点:降价之后车辆的毛利怎么样?还有钱赚吗?

冯擎峰:毛利会损失一点,但毕竟我们的成本下降了,会弥补一部分。整体来看,我们的毛利情况还可以。

最大的损失来自美国市场,因为关税,销量基本清零;第二大的损失来自欧洲。欧洲因为关税上调到 18.9%,我们又不敢提价,因为中国车在欧洲基本没有涨价,毛利损失是很大的。

强如保时捷,美国对欧洲加征关税,从 2.5% 提升到 25%,涨了 22.5%,保时捷到现在也没在美国提价。我们 Emira 在美国从 2.5% 提升到 10%,提了大概 7% 的价,销量影响也不大。

但在欧洲,我们只能牺牲毛利,不敢提价。一方面是市场环境,另一方面也希望中欧之间能有更好的谈判结果。现在的消息是可能采用最高限价法,重新确定关税。我相信关税的最终目的还是要降下来,只是目前进展比较缓慢,对我们并不友好。

如果未来关税能降 10%,我们的毛利就能明显回升。现在在欧洲卖车仍然是正毛利,没有负毛利,只是不高,和我们 20% 以上的目标还有差距,但十几个点还是有的。

晚点:当时这个选择艰难吗?

冯擎峰:肯定艰难,讨论了无数次,谁都不愿意降价。

晚点:事后看降价对销量的帮助比较有限。

冯擎峰:不是说我不承认这个问题,要从两个方面看。如果不降,会是什么情况?也许一台都卖不出去。

回想起来,问题更多还是最初上市的定价,当时过于追求超豪华、百万级的定位。如果再来一次,我会一开始就把价格定到合适的价位段,保持极强的进攻力。定价是一门学问,它决定了你的用户群体,也决定了你后续所有动作的空间。一开始定高了,后面降价会伤害品牌;一开始定准了,后面就可以主动出击。

晚点:最初的定价会受到莲花过去品牌和定位的影响吗?

冯擎峰:也不是。我们没有把莲花的溢价能力想得那么高,本身定价就比保时捷便宜 。

晚点:你在莲花的一些决策中,更像是一个技术领导者,而不是从怎么卖车的角度出发?

冯擎峰:这个理解不太全面。莲花很多事情必须做到极致,这是品牌和基因决定的。就像性能车,不是做到 90 分就够了,而是要追求 98 分、99 分。如果莲花是个很平庸的公司,做到 90 分很容易,但这样的车市面上比比皆是。作为高端豪华性能车,必须有极致的追求,所有难度都来自最后一分的提升。考 90 分和考 99 分,付出的努力完全不同。

“不受控制的马力一文不值”

晚点:品牌焕新后的第一款车是大型纯电 SUV Eletre,挑战在哪里?

冯擎峰:莲花在被我们收购前,规划过包括 SUV 在内的四款新车,但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真正落地。莲花做大型纯电 SUV 挑战之一是不能丢了莲花的驾控。车大可以通过工程手段解决的,比如我们车比较宽,对驾控是有好处的,但车重是对电池和整车控制有巨大挑战。

晚点:大车要保持好的车身随动性,也很难。

冯擎峰:这些都是难题。我们加了后轮转向,让三米轴距的车开起来像两米八轴距的。还要保证高速稳定性。我们最怕的是失稳、失控。今天电动车马力可以做得很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不受控制的马力一文不值。

过去,大家认为大马力车就是性能车,因为过去但凡是大马力车,其他性能如制动、操控、转弯等都会匹配上。无论是法拉利、保时捷,还是美国 Corvette,他们的大马力车一定配套这些系统,所以大马力、性能车很贵。那个年代这个认知是对的,但到了电动化时代就不对了,马力来得容易了,马力越大越恐怖,但凡超过 400 匹马力的车都要特别小心。

这个小心不是驾驶者小心,而是开发者要小心。比如我们的车原本可以做到 1000 多匹马力,后来我们把它限制在 900 匹,因为这么重的车,1000 匹马力是非常难控制的。降下来以后,整体稳定性才能达到要求。



一台 JPS 涂装的 Lotus 72 过弯中。这款赛车被认为是 F1 历史上最具革命性的设计之一,服役五个赛季,为莲花车队赢得多座世界冠军。图源:莲花跑车

晚点:这其中有成本的考虑吗?

冯擎峰:不是成本。我认为这是物理问题。两吨半的车,怎么去控制它?就算用了碳陶刹车片又怎么样?总不能把 F1 的刹车碳系统拉过来,一个刹车系统的成本顶一台车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F1 在百公里时速刹停的制动距离应该是 15 米,那么轻的车、那么好的制动、那么大的空气下压力和轮胎,到了 200 时速都要 55 米。我们两吨半的车,百公里刹停可以做到 33 米,已经非常优秀了。但到 200 时速,一个刹车距离会到 100 米以上,相当于一个足球场。

所以性能不是随便靠马力来说话的,不受控制的马力是很可怕的。我认为,世界上能够做到 200 时速刹到 100 米以内的生活用车,寥寥无几。

晚点:在消费认知里,很多人会觉得高速时车发飘是因为车太轻。

冯擎峰:其实不是,车越轻越好。真正的问题是空气动力学没有做好。速度一快,车就像飞机一样被抬起来,而不是被向下压。F1 轻吗?七百多公斤,很轻,一千多匹马力。今年新的 F1 规则也把马力控制下来了一些,其实都是为了安全。

从技术上讲,F1 做到 2000 匹马力也不是问题,就像我们那台 Evija,2000 匹马力、400 公里续航,车重只有 1.6 吨。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觉得可以控制住 2000 匹马力。但如果是两吨半的车,我们不愿意做 2000 匹。

所以我们内部有一句话:宁减一公斤,不增十马力。减重带来的收益是全方位的,加速会提升,能耗会下降,操控会更好;增加马力只是让加速快,带来的更多是副作用。



柯林·查普曼与莲花 F1 车队的团队合影。图源:莲花跑车

晚点:能够被控制的能量才是好能量?

冯擎峰:对。就像原子能一样,它之所以能发电,是因为被很好地控制了,如果不受控,那不就是原子弹爆炸的那一刻吗?必须遵守物理定律。

晚点:Evija 2000 匹马力,交付给用户的时候有什么额外要求吗?

冯擎峰:每一个用户在交付之前,都必须经过我们的培训,没有经过培训,我们不会交付。这种性能猛兽,我们一定会安排培训。2000 匹马力是非常恐怖的,不是随便谁都能驾驭的。

晚点:你在赛道上也开过 Evija?

冯擎峰:开过,但团队对我有严格限制,时速不能超过三百公里每小时。而且赛照我拿了很多年了,在去莲花之前就已经拿到了。来了莲花以后,觉得有必要参赛。比如在马来西亚赛道,我们的车比原来减了 5 公斤,在高速弯能非常明显感觉到,车既不滑,又像飘着过去一样,车头很稳,尾部也很稳,处在滑与不滑之间,这是最美妙的状态,真正能体会到轻量化带来的好处。所以 “宁减一公斤,不增十马力” 这个原理,如果只是理解、不去体验,是不会有深刻感受的。

晚点:你参赛的时候,没有人拦着你?毕竟是 CEO。

冯擎峰:赛车其实很安全,并不是不让我开,而是限制我别开得太猛,上赛道的权利还是有的。 我们的性能主管 Gavan 对我要求很严,每次都是他先带我跑几圈,把规则讲清楚,再让我去开。2000 匹马力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晚点:有员工说你开车风格也很猛,确实开到过每小时 300 公里。

冯擎峰:速度本身不是问题。我最早在德国不限速高速上开到过 280,有车从旁边嗖一下就过去了,估计 350 时速,一眨眼就不见了。

有一次和麦格纳做工程交流,我觉得赛车对工程理解非常有帮助,能真正理解这些物理规则背后大家定义的东西,就像 “宁减一公斤,不增十马力” 这个原理,减重带来的收益更大,加速会提升,油耗会下降,操控会更好;增加十马力只是让加速快,带来的更多是副作用,油耗高、操控差、制动距离变长,是单向收益。但如果只是理解原理、不去体验,是不会有深刻感受的。



莲花 Evija 停在英国 Hethel 测试赛道上。这是莲花首款纯电超跑,四电机,接近 2000 匹马力,限量 130 台,全碳纤维车身,售价超过 200 万英镑。图源:莲花跑车

晚点:听说你们在 For Me 新车上,轮胎开发投入一个亿、刹车投入一个亿。莲花的整体研发投入逻辑是怎样的?

冯擎峰:操控、轻量化,这是必须的。这就像沃尔沃把安全做到极致一样,它在安全方面没有做过任何妥协。

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做一个大马力的车很容易,开发个电机也就花一个亿,但我们还要花一个亿去做轮胎。因为不用这样的轮胎,hold 不住那样的马力。我们在选用 P Zero 5 的基础上,还要做特殊配方和花纹,由莲花自己定义轮胎设计,才能接近 98、99 分的要求。

倍耐力是我们的唯一轮胎供应商,也是 F1 的唯一轮胎供应商。他们有一句话:Power is nothing without control(不受控制的马力是没有意义的)。

晚点:这种极致投入,短期内并没有换来特别明显的市场回报。

冯擎峰:我认为坚持这件事,并不代表今天就能立刻见效。我们一定要回答一个问题:我是谁?如果今天不去坚持,那莲花是谁?这不是我们自己说的,而是由消费者来回答。一旦在消费者心中形成 “莲花是驾控之王” 的认知,收益自然会到来。

做品牌、做消费认知,是逐步在人们心中建立起来的,这件事我们必须坚持,不会妥协。

晚点:有没有人劝你稍微务实一点,不要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做到极致,等规模更大之后再逐步推进?

冯擎峰:循序渐进也许是一种方法,但你打造的每一款产品,本身就代表了你是谁。就像沃尔沃,只要有一款车不安全,它就不再是沃尔沃。对我们来说,只要有一款车的驾控没做到极致,那从此就不再是莲花。

晚点:你接手的时候,英国团队是什么状态?

冯擎峰:莲花工程团队只剩下一百多人,巅峰时期有两千八百人。但留下来的人,比如 Gavan,对莲花有极其深厚的感情,他们不是为了工资留下来的。

我刚当 CEO 的时候, Gavan 把我带到赛道上,让我体验赛道。他开得非常猛,是非常优秀的赛车手,到现在我们赛道的纪录保持者还是他。

当我们说要重新做计划和规划的时候,他们都很兴奋。包括造型团队,我们的跑车造型师 Russell Carr,他一辈子都在莲花,Evija、Emira 都出自他之手,非常用心。

晚点:和英国工程师之间有过冲突吗?

冯擎峰:在做产品定义的时候一定会有冲撞。英国工程师、项目管理对莲花理解很深,如果他们反对我,而且我还坚持,那他们就会不断反对。遇到强烈反对时,就要去挖根,为什么反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我的学习过程。

我认为,凡是有不同意见的时候,尤其是冲撞很强的时候,就要去想别人为什么这样?只要把对方的为什么理解清楚了,你就会理解对方。

晚点:For Me 新车的后轮胎宽从 315mm 变成 285mm,Gavan 说是需要兼顾更多东西。是你之前说的家用场景吗?

冯擎峰:轮胎性能依然很好。我们通过新的技术,比如橡胶聚合物的特调、花纹的特殊开发,让 285 宽的轮胎达到和 315 胎宽同样的性能,用技术去改变物理上限。

轮胎有一个不可能三角:便宜、抓地力好、低能耗不能同时成立。轮胎变窄,能耗会更低,但抓地力理论上会下降。这一次我们和倍耐力把这个不可能三角打破了,既保证性能,又保证经济性。其实是技术进步。

晚点:Gavan 说,每一台新车试车时,如果看到你脸上有笑容,就是一个好信号。你一般在什么状态下会觉得 “这个还可以”?

冯擎峰:试车是我从事研发以来一直保持的习惯。基本上每一个阶段的车型,我们都会做评审。只有亲自去开,开出来人车合一的感觉,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其实到赛道你就明白了。我们英国和武汉工厂都有赛道,每一台车下线以后,都要经过赛道极限测试,看在要求的极限条件下,这台车能不能过得去。这不是抽检,是全检。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曾经做过一些舍弃。比如我们可以做到 1000 匹马力,但最后把它限制到 900 匹。因为我发现 1000 匹马力大家都能做出来,但没有达到我们对控制性的要求,所以调回到 900 匹。

1000 匹在账面数据上很好看,用户听起来也很爽,但在实际使用中可能带来风险。我宁可把账面数据砍掉一些,也要保证车辆是可控的。不受控制的 1000 匹马力一文不值,甚至是负值。

晚点:会不会有工程师抱怨车太重、轻量化太难、极致配重太难?

冯擎峰:在一定的条件下想办法把车做轻,这是我们对工程师的要求,比如我们的赛车,在同级别体量里是全球最轻的,300 多公斤,比保时捷还轻 30%。但真正抱怨车重的是调校工程师,对于其他工程师来说,车越重越好做,越轻越难。要稳、不飘、不摇,对调校工程师是巨大挑战。

“犹豫出海是对技术不自信”

晚点:For Me 这款车很大,又用了混动,它想向市场传递什么信号?

冯擎峰:这是能源形式的变化,并没有改变莲花的基因。它更适合多种生活场景,带来长续航、没有里程焦虑。我们的操控、轻量化、底盘调校全部保持一致,该花的钱一分没少。只不过动力形式从纯电变成了纯电加混动双线,让用户有了更多选择。对于那些出行半径大、经常跑长途的用户来说,混动是更合理的选择。

晚点:这是 “全面电动化” 战略的松动调整吗?

冯擎峰:我们不叫松动,还是新能源。我们可以跑 1400 公里 WLTC,油耗只有 0.07 L;几乎完全馈电的百公里油耗也只有 6.1 L。这个水平目前没有比我们更低的。同时性能也很好,而且我们强调不馈电。在发动机驱动的情况下,每小时还能充 25 度电。

晚点:混动这条技术路线,在内部和纯电路线之间的冲突多吗?

冯擎峰:不多。因为我们已经试错过了,试过之后大家都知道问题在哪里。内部没有人再坚持说只做纯电。市场给出了非常清楚的信号:在超豪华大车这个价位段,用户需要的是既有性能又没有里程焦虑的产品。

晚点:混动本身已经是一条市场验证过的技术路线?

冯擎峰:可以这么说。混动车在中国过去一直存在,只是做得不好。过去混动以发动机为主、电为辅,要经常加油,也要天天充电,不充电就油耗高,使用不方便。

现在我们做另一种逻辑:日常基本纯电行驶,400 公里足够覆盖生活场景,不用天天充电,一周充一次就够了;如果周末远行,把电和油一次加满即可。实际上这是对生活便利性的考虑,在保持性能的同时,要适配真实使用场景。

晚点:如果当初更早推出混动,会不会更好?

冯擎峰: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可能会更好。但很多都是假设性问题,在不同时间点对一些事情的看法确实是有区别的。比如中东市场很喜欢我们的车,但不喜欢纯电,因为基础设施不好、油又便宜。如果当时就有混动方案,中东的销量会好很多。

晚点:美国将中国出口电动车关税提升至 147.5% 后,几千台订单退掉了一半。加拿大最近下调了关税,莲花能快速进入吗?

冯擎峰:加拿大没有独立认证,只要拿到美国认证它就认可,我们很快可以进入。我们从项目策划之初就定位为全球车,从最底层架构按美国要求来做,针对行人碰撞、安全碰撞等做了本土化适配。这不是后来补做的,而是从第一天就按这个标准设计。

莲花在美国卖车已经几十年了,销售渠道、方法和技术上都有积累,我们有信心达到北美任何苛刻的要求。大家一直在讲地缘政治,在犹豫,我认为犹豫是对技术不自信。我们对技术和质量有自信。加拿大关税从 100% 大幅下调到 6.1%,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窗口期,我们要抓住。

晚点:Eletre 上市时有五六千台大定,后来都顺利交付了吗?

冯擎峰:交付比较慢,主要受芯片影响。我们是全球第一个用碳化硅做 800V 的车型。那家供应商出了质量和产能问题,芯片供不上。我为此跑美国不下五次,订单交不上,用户天天骂我。到 2023 年下半年问题解决时,已经退掉了两千多台订单,损失非常大。

晚点:去美国就能解决问题?怎么解决的?

冯擎峰:就是抢货。碳化硅当时非常紧缺,问题在于合格率提不上来:老的生产线质量稳定,但产量有限;新的生产线虽然扩产了,但质量不稳定。质量不稳定的货我们不敢要,只能要老生产线的货,产量不够,只能在分配阶段去抢。

这也是过于领先带来的问题。我们认为碳化硅是未来趋势,事实也证明是对的,但确实做得太早了,当时整个产业链只有这一家。

晚点:For Me 的高度定制化部件也很多,如何保证量产和交付?

冯擎峰:芯片和内存目前仍然有挑战,但现在还好。吉利比较关照我们,优先向我们分配,采购有协同。因为对他们来说,1000 台只是 1% 的影响,对我来说是 100%。

晚点:需要你自己去 “要” 的吗?

冯擎峰:倒没有,集团统一采购、统一分配,在分配原则上会向我们倾斜,因为我们代表的是一个品牌,不只是一个车型。所以基本不会出现我们单独去抢资源的情况,是整个吉利大采购去抢。

晚点:吉利也在发展海外市场,未来在渠道上会不会有更多协同?

冯擎峰:会做协同的。但莲花的全球化是从品牌诞生之初就具备的,不是从零开始。我们在美国卖了几十年燃油跑车,销售渠道、合规经验和技术储备都在,这是很多中国品牌出海不具备的先天优势。特斯拉 Roadster 当年就是基于莲花 Elise 车型开发的,不仅是底盘,整车的三电系统都是莲花工程做的。所以无论是渠道还是技术认知,我们在海外市场有品牌基础。

晚点:除了电气化,莲花的智能化投入也很早。

冯擎峰:有些东西不是必须,比如冰箱我们就不会装;但智能化是刚需,就像车必须有轮胎一样。我们 2019 年开始做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只能逼着自己去做。成本确实高,投入很大,但智能化、智驾一定是人类生活的刚需,就像人离不开手机。

晚点:在智驾上,莲花会追求做到第一梯队吗?

冯擎峰:不一定最领先,但必须跟得上。性能我们要领先,但智能化不能掉队。现在我们和吉利协同合作,比如我们也用千里浩瀚。但底盘调校、空气动力学、轮胎定义这些决定驾控体验的环节,不会交出去,投入只增不减。什么该自己做、什么该协同,要分得很清楚。

晚点:要自研跟上,还是说采用供应商跟上也可以?

冯擎峰:都行,只要整体表现达标。

“冰山之上是莲花独有的东西”

晚点:莲花在吉利集团里的独立性有多强?

冯擎峰:非常独立。每个品牌都是独立决策的。我们有产品战略决策委员会,吉利控股也有,如果需要协同的地方,会到委员会上协调,主要是避免冲突,大家要有清晰的区隔,不做同样的产品。

晚点:这是在 “一个吉利” 战略推行之后形成的吗?

冯擎峰:尤其是台州宣言之后,管理得非常好,以前品牌之间的 “打架” 还挺明显的。

晚点:从经济效率和成本来看,保留英国工厂不是一个划算的选择?

冯擎峰:确实经济效益并不好,成本非常高。比如我们改造工厂花了一亿英镑,如果在中国,夸张点说一亿人民币就够了。但它的价值在于品牌,现在我们在英国卖车,有时候还会到工厂专门交付,让用户参加莲花之旅,参观工厂、体验赛道、参观博物馆。

2018 年我们在英国办了 70 周年庆典,来自世界各地的用户,主要是欧洲和英国,开了两千多台莲花。那次我们其实想打破吉尼斯纪录,在同一赛道最多车辆同时运行,原来的世界纪录是 1800 台,我们有 2000 多台。有些用户是开着车,有些不能开了,把它运过来,然后在那展示。结果也正因为车太多了,没破纪录,因为规则要求是车要动起来、不能停。



莲花跑车尝试打破吉尼斯纪录时的赛道航拍照。图源:莲花跑车

晚点:车企降本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莲花内部主要通过哪些方式来做?

冯擎峰:当产品设计完成时,它的成本基本已经确定了,所以设计之初对成本的评审就特别重要。我认为必须高度重视前端设计开发。成本是设计出来的,不是采购得来的。

研发阶段是研发负责人说了算,工厂阶段就是工厂负责人说了算,而且他们不仅要对研发负责,也要对成本负责。同时也必须给供应商合理利润,亏着卖一定不长久。

晚点:对莲花来说,零部件通用化也是降本的一个方向?

冯擎峰:当然。想把质量稳定下来,就必须最大化通用,但通用化本身也是矛盾体。它带来效率和稳定性,也可能限制技术进步。所以工程师不能简单拿来就用,而是要分析有没有改进和优化空间。吉利内部有专门的通用化部门来判断这些问题,通过分析改进带来的收益和风险,再做取舍。

晚点:盈利的目标是什么时候?

冯擎峰:希望 2027 年能够达到。在吉利的台州宣言之后,通过跟集团的战略协同,未来开发投入会减少,分摊会加大,更多使用通用化的东西。

我常说冰山理论,冰山之下可以通用,冰山之上就是莲花独特的东西,比如操控,这是不可改变的,该花的钱一定要花,冰山之下就可以省成本。

自己做的事情变得少一点,规模小一点。这也意味着人员要精简,只做核心技术,不再大而全。比如智能驾驶不再全部自研,用千里浩瀚,就能减少投入和人员规模。

完全独立的小而美汽车公司,基本不存在。工业需要规模化,所以个性化的品牌需要依托大集团,就像劳斯莱斯之于宝马集团,兰博基尼之于大众集团一样。莲花在吉利的协同下,才有机会走出自己个性化的路。

晚点:你觉得这是一次比较务实的调整吗?

冯擎峰:当然。

晚点:吉利对莲花有经营压力吗?

冯擎峰:当然有,不可能没有。压力很大。但还是充满希望,相信可以把事情做好。莲花的方向是对的,操控是对的,全球化是对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节奏校准,把产品落地,把品牌认知建立起来。这些事情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但每一步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晚点:莲花会不会进入更主流的价格区间?

冯擎峰:我们有 D 级车的规划,但车的尺寸不代表会失去莲花的特性。只要不失去本质,车小一点、价格低一点,让更多人用到,是好事。价格并不代表定位。保时捷从 911 发展出了卡宴、Macan,车型越来越丰富,但品牌没有变味。

晚点:如果三年后莲花实现了健康盈利,但被认为是一个比较平庸的豪华品牌,你能接受吗?

冯擎峰:我们不会变得平庸。这是莲花的 DNA 决定的。包括我和英国团队在讨论、冲突的过程中,这个团队本身也会阻止我的。他们对莲花有极其深厚的感情。如果我做出让品牌变味的决策,他们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晚点:你最早从华东理工毕业,去过中石油、宁波化工,为什么后来转去了吉利做摩托车销售?

冯擎峰:1999 年初一个朋友介绍,说吉利摩托车造得不错,也在造汽车。我一听民营企业造汽车还蛮神奇,就去试试。先从摩托车开始,有个老板和我一起工作,后来书福总让他去管汽车,把我带过去了。

台州那段时间,吉利刚起步,最艰难也最快乐。我管销售第一年是 1999 年,当时中国乘用车市场一年大概 200 万台。我们第一年卖了 1 万台,开心得不得了,第二年 2 万台,第三年 4 万台,每年都快速增长。当时市场上主要是夏利、桑塔纳、富康、雪铁龙两厢车,突然有竞争者进来,大家叫吉利是 “鲶鱼”。老百姓一看,这个车又便宜又好看,销量就嘣嘣嘣往上涨。

晚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步跨到供应链和研发?

冯擎峰:研发介入是从帝豪开始的。帝豪当时采用 “大项目制”,也就是负责人要全管、对最终结果负责,从研发、采购、供应链,到建工厂和制造全部都管,同时还要配合销售,思考如何把产品卖好。大项目制的组长拥有无限权力,当时我是组长,通过这种方式把帝豪完整地打造出来。

晚点:你出现在沃尔沃和吉利的合资公司签约仪式。

冯擎峰:那时候是技术方面的合作,在杭州湾。过去沃尔沃是沃尔沃,吉利是吉利,没有协同,后来有技术协同。

晚点:你之前说过,吉利和沃尔沃的合作其实一开始挺难的?

冯擎峰:很难。我第一次背着包去沃尔沃,和 CTO Peter Mertens 约好了,结果我人到了他说没时间,让下面的人来见我。我当时想,他们肯定觉得农村的穷亲戚来了。(笑)后来我和 Peter 关系也很好,到现在我们还保持联系。

晚点:从吉利 CTO 到莲花,你如何概括这十几年间的身份转变?

冯擎峰:我的转型都是很快的,从销售、制造、大项目、研发,到工厂总经理,到莲花。我觉得人的一生是在不断的学习,而且是在实践中学习,而不是在学习中学习。

晚点:你会把自己在莲花的经历定义为什么?

冯擎峰:创业吧。

晚点:迄今为止你开过多少台莲花的车?

冯擎峰:老车其实开过的不算多。有幸开过 Eleven,Mark X 这台车是我们创始人的儿子有一台,Elise 也开过,这是莲花历史上非常经典的一款。F1 系列都没开过。

晚点:你开的其实不算多。

冯擎峰:对,我开的不多,有些车已经停产了。

晚点:哪些是在你去莲花之前就已经知道的?

冯擎峰:Esprit 是比较早就知道的,主要因为 007,从电影里知道的,其他更多是在做 CEO 之后才系统了解的。



柯林·查普曼和带有 Gold Leaf 涂装的 Lotus Europa。Gold Leaf 是 F1 历史上最早的车身商业赞助之一,莲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车队。图源:莲花跑车

晚点:收购莲花后,你们和莲花的创始人家族还需要形成一些共识吗?

冯擎峰:创始人家族跟我们关系很好,他们已经没有股份了,但在交往过程中,他们会把品牌的精神、传承和故事讲给我听,这是一种慢慢的感染。创始人的儿子现在还在经营莲花的经典车队,F1 赛车都在他手里,每年都会参加经典车赛事。我们和他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大家既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们也会借他的经典车做活动,他也经常出席我们的活动。

晚点:用一个词形容你在莲花这么多年的角色,会是什么?

冯擎峰:引擎。我的微信名字就叫 “引擎”。

晚点:给自己的表现打多少分?

冯擎峰:对自己很不满意,还是要努力。

晚点:满分 10 分的话,目标是多少分?

冯擎峰:我的追求永远是 9.9,因为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但是一定要去追求。

晚点:莲花经历过多次所有权变更、多次财务危机,但从未放弃对驾控和性能的坚持。对你来说,莲花最不能放弃的是什么?

冯擎峰:就是驾控。这是莲花存在的理由。如果有一天莲花不再代表极致驾控,那它就不需要存在了。

题图来源:莲花跑车